
第十章:中秋
转眼到了中秋。
凡间的节日,仙门不过。但清虚峰这天的午饭多了一道桂花糕,清衡真人自己做的,软糯香甜,上面撒了金桂。
沈渡吃了两块,忽然说了一句:“今晚凡间有灯会。”
清衡真人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小师妹在山上待了一个多月了。”沈渡用筷子指了指江寻,“话都不会说了,再待下去要发霉。”
江寻正低头吃桂花糕,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屑,显得呆呆的。
清衡真人哼了一声:“想去就去,别拿你师妹当借口。”
“那烧鸡呢?”沈渡问。
“什么烧鸡?”
“你上次说想吃城东那家的烧鸡,让我下山的时候带。”
清衡真人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两只。”他说。
傍晚时分,江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青色布衣,没有第二件。沈渡看她的穿着,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她自己穿的是平常那件红衣,腰间系了一条新的腰带,银色的,在暮色里发着暗光。
两人从太虚宗山门出发,御剑下山。沈渡踩在剑上,伸出手给江寻。江寻犹豫了一瞬,握住了。
风很大。江寻站在沈渡身后,抓着她的衣袖,指节泛白。沈渡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江寻的脸颊,带着一股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
江寻把目光从沈渡的后脑勺上移开,看向脚下的群山。
山下的镇子叫青溪镇。
中秋灯会是镇上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天还没黑,街上已经挂满了灯笼——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江寻没见过这么多人。
她被推着往前走,身边的人挨着人,肩膀碰肩膀。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她在人群里从来不安心。一只手握住了她。
沈渡的手。干燥的,温热的,骨节分明。
“人多,别丢了。”沈渡说。
江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攥住沈渡的手。沈渡没反应,继续往前走,偶尔偏头看两边的灯笼摊子。
江寻跟在她身后,看着沈渡的后脑勺,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她的心跳不正常,但她说服自己这是因为太久没下山,太紧张了。
“这个好看吗?”沈渡停在一个灯笼摊前。
她指着一只金鱼灯。纸糊的,红底金鳞,尾巴做得蓬松,点了蜡烛以后整条鱼透亮,像活了一样。
江寻看了一眼。
“好看。”她说。
“喜欢?”
江寻没说话,她不好意思让师姐为她破费。
沈渡看了她一眼,从摊主手里拿过金鱼灯,塞到江寻手里。
“拿着。”
“我……”
“老板,多少钱?”
沈渡付了钱,继续往前走。江寻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只金鱼灯,烛光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她低头看着那只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被人送过东西。
她抱着金鱼灯,小跑着追上沈渡。
河边人更多了。河面上漂着上百盏河灯,莲花形的,纸折的,星星点点顺水流往下游。人们把灯放进水里,许愿,然后站在岸边看着灯慢慢漂远。
沈渡买了两个河灯,递给江寻一个。
“许愿。”她说。
江寻捧着河灯,不知道许什么。
她闭上眼,把蜡烛点上,把灯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流往下走了。沈渡的灯在她旁边,两盏灯并排漂了一段路,然后被一朵水花冲散了。
江寻看着那盏灯漂远,心里空了一下。
“走,去给师父买烧鸡。”沈渡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忽然绷住了。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钉在某个地方。
江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斗篷的身影正转身离开。那人走得很快,步伐诡异,每一步都像踩在影子上,不踏实。
是魔气。
江寻在秘境里感受过那种气息。这个人的身上,魔气浓得像一件外套披在外面。
“待着别动。”沈渡的声音传来。
江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渡已经没了。她的红色身影在人群中一闪,像一把刀切开水流,直追那个灰衣人而去。
江寻没犹豫。她把金鱼灯放在岸边的石阶上,追了上去。
她跑不快。街上的人太多了,她要从人缝里挤过去。有人骂她,有人推她,她不管。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一抹红色,在人群里忽明忽暗。
沈渡拐进了一条巷子。
江寻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打起来了。
这是一条死巷。两面是高墙,一面是堵死的砖墙。灰衣人背对那堵墙,沈渡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剑已经出了鞘。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灯会的余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光闪了一下。
沈渡的剑刺向灰衣人的面门。灰衣人侧身躲开,他的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转,从剑锋下滑出去,五指成爪,朝沈渡的咽喉抓来。
沈渡收剑格挡。剑身横在面前,灰衣人的手爪抓在剑刃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手指没有断,甚至没有流血——那双手不像人的手,指甲黑而长,覆盖着一层暗色的鳞片。
沈渡变招。她不再试探,剑势陡然凌厉。杀戮道的剑没有花哨,只有杀。一剑刺向灰衣人的胸口,被躲开;第二剑削向他的肩膀,划破了斗篷;第三剑跟上,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灰衣人闷哼一声。
那道口子没有流血。伤口翻开,里面的肉是灰黑色的,边缘冒着淡淡的黑气。
沈渡的剑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灰衣人抓住这一瞬,猛地抬手,袖中洒出一把灰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沈渡挥袖遮挡,身体往后撤了半步。
粉末散尽的时候,巷子里空了。
灰衣人不见了。那堵墙完好无损,没有洞,没有门。他就像融化进了黑暗里,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沈渡收了剑,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江寻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地上有一件被划破的灰色斗篷,几滴黑色的液体,还有一小撮粉末。
“师姐!”江寻喘着气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你没事吧?”
沈渡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比平时还要平静。
“没事。”沈渡说。
江寻上下打量她。沈渡身上没有伤口,衣服没有破,剑上没有血。但她的眼神不对。
沈渡蹲下去,捡起地上那件灰色斗篷。她翻到被剑划破的位置,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江寻问。
沈渡没回答。她站起身,把斗篷卷起来收进袖中。
“走吧,去买烧鸡。”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两个人走出巷子,回到灯会的街上。人群依旧热闹,河灯依旧在水面上漂,金鱼灯还放在石阶上,烛火被风吹灭了,但灯没有坏。
沈渡弯腰把金鱼灯捡起来,重新点上蜡烛,塞回江寻手里。
“别丢了。”她说。
江寻捧着灯。
她其实很想问。那个人有什么不对,师姐那一瞬间到底在想什么,但她没有问,她知道师姐不说自有她的道理。
两个人买了烧鸡,御剑回山。沈渡全程没有说话,江寻也没有。风吹过来,沈渡的头发扫过江寻的脸颊,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江寻心里沉沉的,像有一块石头压着。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那三招剑法。灰衣人躲开她前三剑的方式,她见过。一百年前,她和大师兄过招的时候,大师兄就是这样躲她的剑。
身形、角度、节奏,一模一样。
若是大师兄真的堕魔了。沈渡没把这个念头想完。她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得很深。总之如果师兄真的堕魔了,她也做不到替师门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