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
渡我
作者:熹微
仙侠·修真完结52645 字

第十一章:不告而别

更新时间:2026-04-29 15:58:16 | 字数:2902 字

中秋灯会的第二天,江寻起得比平时还早。

昨晚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洗漱完就去了院子。

卯时。

沈渡没来。

江寻站在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竹叶上的露水干了又凝,凝了又干。她抱着剑,从站着等到坐着等,从坐着等到站起来来回走。晨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没有人。

辰时。沈渡还是没来。

江寻开始练剑。没有沈渡在旁边看,她练得心不在焉。剑招是沈渡教的那几招,她每天练,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但今天剑好像重了,手腕转不过来,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倒。她把剑插在地上,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起得挺早。”

江寻转头。清衡真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新鲜的竹笋。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一眼江寻。

“等人?”

“没有。”江寻说。

清衡真人没拆穿她。他把竹篮放在石阶上,从江寻手里拿过剑。

“你师姐今天有事,来不了。我教你两招。”

江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但没问出口。她点了一下头。

清衡真人握着剑,没有用任何灵力,只是最普通地使了一招——刺。

动作很慢,慢到江寻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条轨迹。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刺,剑尖穿过空气的时候,江寻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不是风,是剑本身在震动。

“你的剑太浮躁。”清衡真人收了剑,把剑递还给她,“每一剑都想快,每一剑都想用力。你以为快就是强,力就是大。不是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剑是你手的延伸,手是你心的延伸。你心里浮躁,剑就浮躁。你心里乱,剑就乱。你什么时候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只感受灵气在你经脉里怎么走,再拿剑。”

“打坐?”江寻问。

“打坐。”清衡真人说,“入定。感受灵气。你引气入体是靠硬熬熬出来的,底子是有的,但太糙了。就像一块铁,你把它烧红了捶,捶出了剑的形状,但没有开刃。开刃不是靠捶,是靠磨。磨是很慢的,一推一拉,一推一拉,急不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江寻。

“基础的吐纳法。每天打坐两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灵气从丹田走到指尖、走到发梢、走到你身上每一处,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学下一招。”

江寻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这是谁的?”她问。

“沈渡的。”清衡真人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今天丹霞峰的月度丹药,你替我去领。路认识吧?”

“认识。”

“别迷路。太虚宗虽然不大,但你这一个多月没出过清虚峰,我怕你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说完走了。

江寻拿着那本册子站在原地。封面上写着“吐纳法基础”四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沈渡,太虚历三千七百年春”。

太虚历三千七百年。那是多少年前了?她不知道。但她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摸了摸。字是刻进纸里的,能摸到凹痕。

她把这本册子收进袖子里,贴着胸口放。

下午。丹霞峰。

江寻顺着山道往下走,路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丹霞峰的位置。丹霞峰和清虚峰不一样,这边的灵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空气是温热的,像蒸笼揭开了盖子。

丹霞峰主是个中年女修,面容和蔼,说话轻声细语。她把一个布袋递给江寻,里面是清虚峰这个月的弟子份例丹药——三瓶辟谷丹、两瓶疗伤散、一瓶聚气丸。

“清衡真人的身体还好吧?”丹霞峰主随口问了一句。

“好。”

“沈渡那孩子呢?又跑出去了?”

江寻的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下。

“跑出去?”

丹霞峰主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今天一早她就来我这儿拿了一瓶追踪用的药粉,说要去凡间查点东西。这孩子,一百年了,还是放不下。”

江寻没接话。

“对了,你刚才从主殿那边过来,看见掌门了吗?我约了掌门申时议事的。”丹霞峰主走到门口,朝主峰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没看见。”

“奇怪,他应该到了呀。”丹霞峰主皱了皱眉,招来一个弟子,“去主峰问问掌门怎么还没来,说是申时议事,这都过了一刻钟了。”

弟子领命去了。

江寻站在丹霞峰主身后,手里攥着那个布袋,没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她已经拿到了丹药,应该回去了。但她的脚钉在地上。

丹霞峰主回过头,看见她还站着,愣了一下:“还有事?”

“没有。”

江寻转身走了。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过主殿前的广场时,看见掌门正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书。

掌门看见她,停下来。

“江寻?来领丹药的?”

“嗯。”

“清虚峰最近怎么样?沈渡那丫头没欺负你吧?”

江寻摇了摇头。

掌门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沈渡今天又跑去凡间了。你要是见到她,跟她说一声,让她别太着急。魔族的事宗门在查,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她在查什么?”江寻问。

掌门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最后他还是说了。

“中秋节那晚,青溪镇的灯会,有人在人群里发现了魔族的气息。沈渡当时就在镇上,她追上去跟那人交了手。”

“我知道。”江寻说,“我在场。”

掌门点了点头,继续说:“那人跑了之后,沈渡连夜回了宗门,调出了当年谢衍失踪的卷宗,比对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她就下山了,沿着当年谢衍最后走过的路线,一处一处去查。”

他叹了口气。

“一百年了。她还记着。”

江寻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个布袋。

从主殿回清虚峰的路,她走过好几次了。不远,两刻钟。但今天这条路好像特别长

江寻推开清虚峰山门的时候,竹林子安安静静的。

她经过右边那间空屋子,脚步没停。

她经过中间沈渡的院子,院门关着。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她走到自己的屋子前,推开门,把丹药布袋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下来。

金鱼灯还放在床头。昨晚她特意带回来的,一路上小心翼翼捧着,怕风把蜡烛吹灭。蜡烛早就灭了,灯里的蜡烛只剩下半截,烛泪滴在灯座上,凝成一朵小白花。

她把金鱼灯拿起来,转了转。

师姐不告而别。

江寻把金鱼灯放回床头,拿出袖子里那本吐纳法的册子。她翻开第一页,看着“沈渡”那两个字。

她应该打坐的。清衡真人说每天两个时辰,今天还没开始。她把册子合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灵气从丹田里慢慢涌上来,顺着经脉往上走。她能感觉到,很微弱,像是有一条极细的线从肚子里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头顶。

然后断了。

她睁开眼。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她闭上眼。灵气又涌上来了。这次走到肩膀,又断了。再睁开。闭上。再断。

她索性不坐了,把腿伸直,靠在墙上,看着屋顶。

失落。

胃里坠坠的,胸口空空的,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她不该失落的。师姐没有义务告诉她去哪里。师姐只是她的师姐,不是她的什么人。师姐查大师兄的事查了一百年,她来之前就在查,她来之后自然会继续查。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失落。

她在失落师姐走了没有告诉她。她在失落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她在失落师姐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比她重要。

江寻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竹林里的风大了,吹得窗子嘎吱嘎吱响。她没去关窗,也没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一个人。

她想,明天师姐会不会回来。

又想,师姐回来以后,她要不要问。

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她没有资格问。她只是师妹,小师妹。才来了一个多月的小师妹。

师姐不告而别,不需要跟她解释。

她把金鱼灯的点上,放在窗台上。烛光很小,但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看着那点火光,对自己说:别想太多了。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明天师姐会不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