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
渡我
作者:熹微
仙侠·修真完结52645 字

第十二章:四年

更新时间:2026-04-29 15:58:53 | 字数:3027 字

骗人的,师姐四年也没有回来过。

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沈渡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江寻在师姐院子里的桃花树下练剑。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没有人伸手再帮她摘掉。

第二个春天,桃树长高了一截,枝丫伸到了院墙外面。江寻把那些伸出去的枝条剪了,怕它们被人折走。

第三个春天,桃花开得格外好。满树粉白,密密匝匝,压得枝头往下垂。江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练剑,回屋了。

第四个春天,她没去数桃花开了几朵。

她每天都在那棵树下练剑。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冬夏春秋。沈渡教她的那几招早就练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清衡真人后来又教了她很多,剑法、身法、阵法、吐纳。她的修为从练气到筑基,从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再到筑基后期。

同辈里已经没有几个是她的对手了。

柳思思说她是“清虚峰的一块冷铁”——淬了四年,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而师姐......第一年,清衡真人还能收到沈渡的信。

信很短,大多是几句话——“师父,平安。”“查到一些线索,往南走了。”“灵石够用,不必挂念。”

清衡真人看完信,随手放在桌上。江寻每次去前厅吃饭,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扫一眼。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赶路途中随手写的。她把每一封信都看过,记住每一个字,然后在心里把它们串起来。

南边。她往南边去了。

第二年,信的间隔越来越长。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查到了关键线索,接下来可能不便传信。勿念。”

然后就是沉默。

三年。四年。

第四年的时候,清衡真人的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沈渡的信。前厅的饭桌还是三个人——清衡真人、江寻,和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个位置从来没有撤过,碗筷每天摆好,第二天原样收走。

江寻没问过。清衡真人也没提。

但宗门里的声音,她挡不住。

“沈渡不会也跟谢衍一样,消失了吧?”

“都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当年谢衍也是这么没的。”

“杀戮道的人本来就命短,杀太多,天道不容。”

这些话她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有时候是在练功场上,有时候是在领取丹药的路上,有时候只是经过某座山峰,风把远处的话吹进她耳朵里,她没有办法不在意.

掌门派过三批人去寻沈渡。第一批是天剑峰的弟子,沿着沈渡最后一封信提到的路线往南走,走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第二批是万法峰的长老亲自带队,带了追踪用的法器,在南方的一片荒原上发现了沈渡停留过的痕迹,但痕迹到了一条河边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第三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走得最远,一直找到了南疆边境,问遍了沿途的每一个村镇,没有人见过穿红衣的女修。

三批人,都没有结果。

掌门找清衡真人谈过一次。江寻不知道谈了什么,但她从清衡真人的脸色看出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天晚上,她在师姐的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桃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开始想。

如果她也找不到师姐呢?如果师姐真的像大师兄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呢?她会怎么办?

她知道:她不能像现在这样等下去了。等了四年,什么也没等到。再等四年,还是一样。

她决定下山。

不是现在。宗门有规矩,弟子不得私自离山。太虚宗每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快到了,大比之后会有弟子轮流下山历练的名额。她不需要名额,但她需要大比之后宗门管得最松的那几天。

仙门大比在三月初三。

她在做准备。趁着每天练剑的间隙,偷偷把干粮、丹药、灵石打包成一个小包袱,藏在床底下。她画了一份地图,把沈渡最后一封信里提到的“南边”拆成了具体的路线——哪些城镇、哪些山脉、哪些仙门势力范围,她查了藏书阁里所有的地理志,一笔一笔地标出来。

这四年里她学会了地图。

她以前看不懂地图。七岁之前不识字,七岁之后没人教。来了太虚宗以后,她跟着藏书阁里的书自学。先识字,再看书,再看地图。她学得很慢,但很扎实。

大比前七天,她去找了一趟柳思思。

“思思,你有没有什么追踪类的法器?”

柳思思正在丹霞峰的药房里捣药,闻言抬起头,看了江寻一眼。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寻觉得她可能看穿了自己。

“你要这个干什么?”

“想学。”

“你现在才想学追踪?”柳思思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递给江寻,“这叫寻踪盘。你把要找的人的血或者贴身之物放在中间这个凹槽里,它就会指向那个人的方向。距离越近,指针越稳。”

“有距离限制吗?”

“有。千里之内才有反应。超过了,指针就是乱的。”

江寻把寻踪盘收进袖子里。“多谢。”

“江寻。”柳思思叫住她。江寻回头。柳思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江寻点了一下头。

大比前三天的夜里,江寻在师姐的院子里练剑。练到一半,清衡真人来了。

她很少见到清衡真人走出前厅。老头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江寻练完一套剑法。

“比你师姐当年差一点。”他说。

江寻收了剑。“嗯。”

“但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结丹了。”

“嗯。”

清衡真人走进院子,在那棵桃花树下站定。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在他掌心里留下深浅不一的纹路。

“这棵树是她入门那年种的。”他说,“三百多年了。”

江寻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比你还不会说话。问她十句,她答一句。”清衡真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到后面你大师兄带着才渐渐好起来。”

江寻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跟你很像。”清衡真人看着江寻,“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寻抬起头。

“我在想什么?”

“你想去找她。”

夜风吹过,桃花树的枝叶哗哗响了一阵。江寻站在原地,手握着剑柄,握得很紧。

“我不会拦你。”清衡真人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去找她,可能找不到。可能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了。”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说完走了。

江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桃花瓣落下来,她没躲。一片花瓣落在她手背上,薄薄的,粉白色的,脉络清晰。她看着那片花瓣,手指轻轻一抖,花瓣飘走了。

她想清楚了。四年前就想清楚了。

大比那天,江寻一路打进前十。最后一场对上天剑峰的首席弟子,对方是筑基巅峰,半只脚踏进了结丹。江寻是筑基后期,差了一个小境界。

打了三百招。最后江寻以半招之差落败。

败了,但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弱。天剑峰的首席弟子打完以后看着她,说了一句:“你要是结丹了,我打不过你。”

江寻收了剑,走下演武场。她不在乎输赢。她在乎的是今晚。

大比结束的当晚,宗门设宴庆功。所有弟子都在主峰广场上喝酒吃菜,吵吵闹闹到半夜。守卫们喝了不少酒,后山的巡逻从两刻钟一次变成了一个时辰一次。

子时三刻。江寻从床上起来。她没脱衣服,包袱就在枕头底下。她把寻踪盘揣进怀里,把匕首别在腰间。

经过金鱼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盏灯还在床头。四年了,她从青溪镇带回来之后,换了无数次蜡烛,纸糊的灯面已经发黄变脆,金鱼的鳞片颜色褪了大半。她把灯点上,放在窗台上。

烛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她推开院门。竹林子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她经过中间那间院子,院门还是锁着的。桃花树在墙头露出半个树冠,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她经过右边那间空屋子,没有停。

山门在后山,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道矮墙。四年里她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但从来没有在半夜走过。她知道哪里踩了会出声,哪里可以借力翻墙,哪里是守卫视线的死角。

这些她准备了很久。

翻过矮墙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太虚宗在夜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六座山峰像六把倒插的剑,沉默地戳在夜空里。

她没多看。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师姐,等我。

江寻趁着夜色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