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线索
下山之后,江寻才知道修真界有多大。
太虚宗的地图画了又画,标了又标,真正走起来才知道那些线条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一座山到另一座山,说起来是“毗邻”,走起来是半个月。一条河到另一条河,地图上只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线,走起来是二十天的风餐露宿。
江寻走了四个多月,才把沈渡第一封信里提到的几个地方走完。每一个落脚点都有沈渡停留过的痕迹——客栈的登记簿上潦草的“沈”字,镇民口中“穿红衣的女修”,山野间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剑意。她顺着这些痕迹往前追,像追踪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但这条线总是在最要紧的地方断掉。
到了某个路口,线索就没了。到了某个村镇,没有人再见过红衣女修。到了某条河边,气息像被水冲走了一样干干净净。
江寻站在那些断掉的地方,把寻踪盘拿出来,放上沈渡的旧物。寻踪盘的指针转了两圈,停在某个方向。
她朝那个方向走。
走几天,指针又开始晃。再走几天,指针彻底不动了。
千里之外。
她走快了,指针不动。她追上了,指针又开始晃。她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狗,永远差那么一段距离。
就这样走了一年多。
这一年里,她睡过破庙、山洞、树杈、客栈的柴房。吃过野果、生鱼、干饼、被雨淋湿后烤焦的兔子。她的衣裳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补了三次,最后还是烂了,她在镇上买了一双新的,不合脚,磨得脚后跟全是血泡。
她不觉得苦。但消息太少了。
她每到一个城镇,先去茶楼、酒馆、客栈这些人多的地方坐着。想探听到消息但收获很少。
有人说在南边见过红衣女修,她赶过去,是另一个门派的弟子,衣服颜色相近而已。有人说在东边有魔气出没,有修士和魔物打斗,她赶过去,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迹和被斩断的树枝。
她蹲在那些血迹旁边,用寻踪盘试了试。指针不动。
不是。
又是一年秋天。
江寻走到一座叫临安的小城。进城的时候她没注意,看见街上的灯笼才想起来是中秋节。
满街的灯笼,满街的人。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小孩举着糖葫芦从她身边跑过去,叫卖声、笑闹声、锣鼓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发晕。
江寻站在临安城的街口,手里空空的。没有人牵她,没有人给她买灯,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人,但她觉得比清虚峰的空院子还要空。
她开始往街里走。
路过一个卖发簪的摊子,她停下来。摊子上摆满了各式的簪子——玉的、银的、木的,素面的、雕花的、镶珠的。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根银簪上。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像纸,灯光一照,银光流转。
她拿起来看了看。
贵不贵?她不知道。她身上没多少钱了。但她在想,等找到师姐,把这个送给师姐。她连给自己买东西都舍不得,但她还是问了价。
“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她正要掏钱——
余光里,街对面的人群中,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过人群的动作很熟练,像一条鱼在水里游,肩膀微侧,从人缝中滑过去,不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碰到。
江寻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放下发簪。没有犹豫,没有多想,甚至没有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她的身体先动了。四年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她在清虚峰的竹林里练了无数个日夜——踩着竹竿往上走,借竹子的弹力在空中转向,落地无声,起步无风。
太虚宗同辈之中,她的轻功数一数二。她不知道跟师姐比怎么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追人的方式,已经不是四年前在青溪镇灯会上那个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小女孩了。
她追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始终和那个灰色身影保持二十步的距离。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江寻感觉到,他知道后面有人。
他的步伐变了。不是加快,是变向。他不再走直线,开始在巷子里绕。左转,右转,再左转,再右转。一条巷子套着另一条巷子,像一张迷宫。他想甩掉她。
江寻没有被他甩掉。他往左,她往右,从另一条巷子抄过去。他往右,她往前,在下一个路口等他。
她堵了他两次。两次他都换了方向。
第三次,他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前面是一堵不高的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灰衣人站在墙前面,没有翻。
江寻从巷口走进去。
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两边的高墙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灰衣人站在暗处,斗篷把整个人裹住,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姐。”江寻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灰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她猛地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朝江寻的方向扬了一把灰色的粉末。
粉尘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江寻闭眼侧身,袖口掩住口鼻,身体往旁边让了半步。这半步她让得很小,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让人就这么跑了。
她的左手在粉尘炸开的同时伸了出去,抓住了灰衣人斗篷的一角。
布料在她手里滑了一下。
灰衣人没有停。她继续往前冲,斗篷从江寻手中抽走,发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声。江寻抓下来一截布料,灰扑扑的,边缘是撕裂的毛茬。
粉尘散尽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江寻没有追。那人不想见她,出手就是脱身的手段,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算她追上去,那人还是会跑。她追得越紧,那人跑得越快。
江寻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截斗篷的布料。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追人追的,是那个人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了斗篷帽檐下的一截下巴。线条很利,肤色很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是师姐。一定是师姐。
她不知道为什么师姐要跑,为什么师姐不肯见她。
将近两年的寻找,终于找到了。
江寻把那截布料叠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她走出巷子,回到灯会的街上。人群还在,灯笼还亮着,卖发簪的摊子还在。老板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你还没走呢?这簪子你还要不要?”
江寻看了一眼那根银簪。梅花头的,银光流转。
“要。”
她把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拿了那根簪子,揣进怀里,和那截布料放在一起。
明月高悬。灯会还在继续,河面上漂着几百盏河灯,莲花形的,纸折的,星星点点往下游走。江寻没有再放河灯。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漂远。四年前沈渡的灯和她的灯并排漂了一段路,然后散了。
四年后她一个人站在河边,灯是别人的灯,河是别人的河。
她回到落脚的小客栈,关上房门,把寻踪盘从包袱里取出来。寻踪盘的中央是一个凹槽,专门用来放引物的。她把那截布料剪下一小条,放进凹槽里。
指针不动。
距离太远。师姐已经出了千里之外。
江寻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指针,没有失望。她习惯了。她等了一年多,不差这一两天。明天。明天她往指针指的方向走,总能拉近距离。距离到了千里之内,指针就会动。动了,她就能追。追上了,就不会再让师姐跑掉。
她把那根发簪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上。银色的梅花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等找到师姐,送给她。不管她收不收。
江寻吹灭蜡烛,躺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边的发簪上。
她闭上眼。明天再继续吧,反正她知道师姐还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