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魔殿
第二天她启动了寻踪盘,跟着寻踪盘走了三个月。
指针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终于动了。江寻蹲在路边,看着那根细长的针从静止变成微微颤动,再从颤动变成稳稳地指向东南。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方向。
她顺着指针走。穿过城镇,穿过荒野,穿过一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天气从冷变热,又从热变冷。她的靴子又磨破了一双,这次没有买新的,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穿。
指针越来越稳。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她站在了一道裂谷面前。
裂谷横亘在大地上,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劈开。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黑色的雾气从深处涌上来,翻滚着,吞噬着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焦灼的、让人本能恐惧的气息。
魔气。
江寻在秘境里感受过魔气,在青溪镇的巷子里也感受过。但那些和眼前的比起来,像一滴墨比一片海。这里的魔气浓稠得像实质,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冰凉的灼烧感。
她把寻踪盘举起来。指针颤了几颤,然后软了下去,歪歪地停在盘面上,不再指向任何方向。
失效了。
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魔气太浓,干扰了法器的灵力运转。也就是说,她要找的东西或者人,就在这片魔气的深处。或者就在这道裂谷的下面。
江寻把寻踪盘收进怀里,从包袱里翻出一枚灰色的珠子。这是她在路上从一个散修手里买的,叫“避息珠”,戴在身上能掩盖自身的灵力波动,混入魔气之中不会被轻易察觉。她花了两块中品灵石,贵得她心疼了好几天。
她把珠子用绳子穿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灵力波动立刻被压了下去。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匕首,丹药,寻踪盘,还有那根银簪。每一样都还在。
她沿着裂谷的边缘走,找到了一条往下的小路。她侧着身子往下走,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踩一步都有石头滚下去,落进深处的黑暗里,听不见回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底。
魔界。
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不知道是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光线是暗紫色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没有方向,像被泡在一缸发霉的墨水里。
江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界。地上不长草,只长一种黑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味更重了,浓得让人想吐。远处有建筑的黑影,像是城郭,但轮廓扭曲,不像是给人住的。
她压了压避息珠,确认自己的气息被盖住,然后朝那些黑影走去。
走了大半天才到。是一座城。城墙是黑色的巨石砌的,不是磨光的,是带着原始棱角的粗粝石块。城门敞着,进进出出的魔族长相各异——有的和人差不多,只是皮肤颜色不对;有的长着角,拖着尾巴,像人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混合体。
江寻低下头,拉上外衣的兜帽,混在人群里走进去。
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在魔族的集市上,身边有魔族在叫卖东西,卖的是她不认识的草药和说不出来源的骨骸。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整座城走了一遍。
城中心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漆黑,顶端笼罩着一团浓郁的魔气,像一只倒扣的黑碗。魔殿。江寻站在魔殿对面的巷子里,仰头看着那座黑色的建筑。
她隐约觉得师姐在里面。
她等了两天,摸清了魔殿周围的巡逻规律、换岗时间、进出人员的路径。第三天,她在魔殿侧门外的一条小巷里,等到了一个出来采买的侍女。
侍女穿着黑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手里挎着一只竹篮。江寻等她走进巷子深处,从背后靠近,一记手刀砍在她的颈侧。侍女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江寻接住她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她快速剥下侍女的衣服和腰带,套在自己身上。衣裳短了些,腰带系上倒是刚好。她把头发打散,重新梳成侍女的发式。
做完这些,她把侍女拖到巷子深处一堆杂物后面,用绳子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几个时辰之后她会醒,到那时候江寻已经进去了。
她提着竹篮,低着头,从侧门走进了魔殿。
里面的走廊比她想象的长。黑色的石砖铺地,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暗紫色的灯,灯油里不知道掺了什么,烧起来有一股焦糊味。她走得不快,脚步轻,视线始终低垂。
“站住。”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走出来。魔将,身披黑甲,脸上的皮肤泛着铁青色,一双竖瞳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江寻站在原地。没有发抖,没有抬头,屏住了呼吸。
“哪个殿的?”魔将问。
江寻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瞬,然后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一个被使唤了一天、不想多说一句话的侍女。
“后殿。采买回来的。”
魔将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又移到她的手上。江寻的手很粗糙,长年握剑的茧子还在,但在暗淡的紫色灯光下看不太清楚。魔将的目光移开了。
“后殿走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谢大人。”
江寻低着头,顺着魔将指的方向走过去。她走了二十步,才敢换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后殿比前殿安静。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江寻没有靠近那扇门,她转了个弯,往更深处走。
她找到了魔王的一个贴身侍卫。
年轻的魔族男性,守在内殿的偏门外。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些懒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江寻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瓜子。不是真金,是石子变的,临时施的法,维持不了多久。但她不需要维持多久,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她把金瓜子递过去。
侍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金瓜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问吧。”他说。
“这几年,魔殿有没有关押过仙族?”江寻问。
侍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仙族?关押?”他摇了摇头,“我们大人不关押仙族。关押多麻烦,要管吃管住还要防着跑。能杀的都杀了,能用的——”
他顿了一下。
“能用的是什么意思?”江寻问。
侍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三年前,我们大人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仙族。没杀,也没关。人就在魔殿里,住的是偏殿最好的房间,吃的是最好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没人敢问。”
江寻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仙族长什么样?”
“没见过正脸。”侍卫耸了耸肩,“她出入都戴着面纱,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但一看就是仙族的,身上的气息压都压不住。而且——”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大人收服她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打了好几天,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她服了软。从那以后就一直在魔殿里,没见过她离开。”
江寻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多谢。”江寻说。
她转身要走。
“哎。”侍卫叫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哪个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江寻没有回头。
“后殿的。新来的。”
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岔路,把侍卫的视线甩在身后。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了闭眼。
师姐在魔殿里。
走廊尽头的暗紫色灯光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像一只张开的手。江寻从柱子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侍女的衣裳,低着头,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