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仙兽
秘境没有日夜之分。暗金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不远不近,照得密林像浸在陈年茶水里。
江寻走在前面,阿檀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两人都没说话。阿檀是不敢说,他觉得江寻冷冰冰的,看起来很凶,而江寻是不想说。
路不好走。地面盘根错节,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张张绷紧的弓。脚下是腐叶和湿泥,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兽类皮毛的骚臭。
江寻走得很慢。
她在听。
十一年独行的经验告诉她一件事——在陌生的地方,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左边灌木丛里有动静,小东西,呼吸急促,可能是啮齿类的仙兽,不构成威胁。右前方两百步外有更重的脚步声,四足,体型不小,但心率平稳,没有进入狩猎状态。
江寻偏头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抱着他那把过长的剑,每一步都踩在江寻踩过的地方,像一只笨拙的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都不懂。但她没说什么。说也没用。
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阿檀一直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江寻几乎忘了他的存在。直到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啊”。
她回头。
阿檀站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脚下踩了一根枯枝。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的手正摸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串蓝紫色的浆果。
“别碰。”江寻说。
阿檀手缩得快,但藤蔓比他还快。
那根“藤蔓”猛地收紧,像一条蛇一样缠上阿檀的手腕。阿檀吓得尖叫一声,剑都掉了。整棵树动了起来——不是树,是伪装成树的仙兽。
它体型不大,约莫一人高,浑身覆盖着树皮一样的甲壳,六条腿,脑袋缩在壳里。那条缠住阿檀的东西不是藤蔓,是它的舌头。
江寻在它完全苏醒前已经动了。
她拔一把匕首,短刃,黑色,没有任何装饰,是她在凡间的黑市里用三两银子换的。不是法器,就是一块磨快的铁。
但她用了十一年,用得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把匕首的每一寸。
仙兽的嘴张开,露出一圈圈细密的牙齿,正要把阿檀整个往里送。江寻踩着最近的一棵树,借力跃起,第二棵树,第三棵树,第四棵——她每一步都踩在树干上,借着树枝的弹力把自己往上送。
仙兽仰头,想用舌头把她甩下来。
江寻已经到它头顶了。
她看见了死穴的位置——甲壳的缝隙,后脑勺往下三寸,一个拇指大的凹坑。她把匕首倒握,刃口朝下,整个人像一颗钉子一样坠下去。
匕首刺进去了。
仙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叫,整个身体剧烈甩动。它的舌头松开了阿檀,阿檀摔在地上,连滚带爬躲到树后。
江寻没松手。
匕首插在死穴里,她双手握柄,整个身体挂在仙兽的后脑勺上,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仙兽疯狂甩头,撞树,翻滚,她死死握着匕首,指甲嵌进肉里,虎口已经在渗血。
但她没松。
她知道一松就完了。仙兽不会给她第二次近身的机会。
仙兽挣扎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一开始是剧烈的、毁灭一切的挣扎,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然后幅度变小,变成抽搐。最后四肢软下去,整个身体塌在地上,不动了。
江寻等了三息,确定它彻底死了,才松开手,从尸体上滑下来。
她蹲在地上喘气。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腐叶上。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把匕首在地上蹭两下蹭干净,插回腰间的鞘里。
阿檀从树后探出头,脸白得像纸。
“死……死了吗?”
“死了。”
阿檀走过去,踢了踢仙兽的腿,确定它真的不动了,才敢靠近。他看着江寻手上的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仙兽的尸体开始发亮。甲壳从中间裂开,两枚灵石从裂缝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灵石。修行界的硬通货。一枚下品灵石够一个散修在凡间吃一年。
江寻蹲下去捡起灵石。两枚都是中品,光泽透亮,杂质很少。她看了一眼,把两枚灵石都托在掌心里,递到阿檀面前。
“选。”
阿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枚灵石。他刚才什么都没干,还差点坏事。如果不是江寻,他现在已经在仙兽的肚子里了。
“我不用了”他小声说。
“拿。”
“那我就拿一个……”阿檀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脸红了,“不对,那,那我要半枚?”
江寻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不配拿,但又不好意思说不要,怕让对方觉得自己矫情。
她把大一点的那枚灵石放在阿檀手里,小一点的揣进自己怀里。
“走了。”
“啊?”
“走了。这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别的。”
江寻转身就走,阿檀攥着灵石,小跑着跟上去。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一路上遇到几只小仙兽,都被江寻提前绕开了。她靠耳朵判断位置和距离,带着阿檀在密林里走出一条几乎没有交战的路线。
阿檀开始慢慢放松了。他甚至敢小声问问题。
“你那个匕首……好厉害。”
“嗯。”
“你练了很久吗?”
“嗯。”
“你……”
“别说话。”江寻突然停下,抬手挡住了阿檀。
远处有声音。
不是兽吼,是人声。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四五个,夹杂着尖叫、咒骂和什么东西正在倒塌的巨响。
“救命——!救命啊——!”
“别他妈喊了,它在后面!”
“快跑!”
江寻皱眉。她不想管闲事。秘境里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你帮了别人,别人不一定帮你,反而可能拖你下水。
她转身,对阿檀说:“绕路。”
阿檀点头。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人从树丛里冲出来,五个人,穿着上好的锦缎法衣,腰间挂着品质不错的玉佩。最前面是个高个少年,后面跟着三男一女,个个灰头土脸,有人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
他们身后,一棵接一棵的树正在倒下。
不是断,是连根拔起。像有一头巨兽在横冲直撞。
然后江寻看到了是什么——
一只体型大得离谱的仙兽,约莫三丈高,四足,浑身覆盖着鳞甲,头顶两只弯角像两把镰刀。它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颤。
它的眼睛是红的,死死盯着那五个人。
高个少年看见了江寻和阿檀。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然后变成决断。
他猛地调转方向,笔直朝江寻和阿檀冲过来。他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跑,他们跑哪里,仙兽就跟到哪里。
江寻瞬间懂了。
不是误打误撞撞上来的。
是故意的。他们想把仙兽的仇恨转移到她身上,趁仙兽攻击她的时候自己跑掉。
“分开跑。”江寻低声对阿檀说。
阿檀还没反应过来,那五个人已经从他们身边擦过去了。高个少年跑过江寻身边时,甚至推了她一把——借力蹬了一下她的肩膀,让自己往前窜出数尺。
江寻被推得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时,仙兽已经到她面前了。
它的红眼睛往下看,盯住了她。
身后,五个人跑远了。有个女声远远飘过来:“对不住——!自求多福吧——!”
仙兽低下头,弯曲的角像两把长矛,对准了江寻。
江寻拔出匕首。
阿檀在后面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站我后面。”江寻说。
仙兽发出一声低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然后,朝她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