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煞孤星
仙兽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江寻只做了一件事。
她侧身,翻滚,躲开了第一击。
仙兽的两只弯角擦着她的肩膀钉进身后的树干里,木屑飞溅。它拔角的时候卡了一瞬,江寻趁这个间隙爬起来,对阿檀吼了一声:“躲起来!”
阿檀没犹豫。他抱着剑连滚带爬钻进一丛灌木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江寻攥紧匕首。
她绕到仙兽侧面,开始找弱点。鳞甲的缝隙,关节的连接处,颈下的软肉——任何可以下刀的地方。仙兽转身比她想象得快,她刚靠近一步,一只比蒲扇还大的爪子就拍了下来。
她没完全躲开。
爪子扫过她的侧身,像被一块门板拍中。江寻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树的树干,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住。
匕首脱手了。
她看见那把黑色的短刃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仙兽脚下。
仙兽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了下去。
铁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骨头。那把用了十一年的匕首,三两银子换来的普通铁片,变成了一摊嵌在泥地里的碎屑。
江寻没有时间心疼。
她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侧腹被爪子扫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左臂抬起来有点吃力,可能伤到了骨头。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有武器了。
仙兽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它的红眼睛从头到尾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猎物还能撑多久。
江寻慢慢后退。
她的脑子里在转。匕首碎了,树枝?石头?赤手空拳?都不行。这东西的皮比她见过的任何甲胄都厚,她连它的鳞都打不穿。
除非——
她咬了咬嘴唇。
有些东西她从来不跟别人说。岁那年,洪水退去之后,收留她的老道士对着她的生辰八字算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天煞孤星的命。生来克亲,血有剧毒。”
老道士没骗她。她试过。
八岁那年她在河边割草,手指被芦苇叶划破,血滴进水里,河面上浮起了一圈死鱼。十岁那年她把血涂在捕兽夹上,那只野兔被夹住之后,伤口在十息之内烂成了一团黑水。
后来她就不用了。
不是害怕,是不想被发现。凡人觉得这是妖孽,仙人觉得这是邪术。她只想安安稳稳找到那个红衣仙人,不想惹任何多余的麻烦。
但现在没有选择了。
江寻咬破右手中指。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空气中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铁锈味,是更刺激的、像烧焦了什么东西的味道。
仙兽的步伐顿了一下。
它闻到了。
它的红眼睛开始不安地转动,不再是猫捉老鼠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警惕。它的本能告诉它,面前这个猎物身上有什么不对的东西。
江寻没有给它时间多想。
她踩着树根跳起来,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借力荡出去,落在另一棵树干上,再弹开。她在密林里穿梭,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每一步都不停留,每一跃都换一个方向。
仙兽被激怒了。
它跟着她跑,追着她扑,爪子拍碎了她刚借力的树干,弯角削断了她头顶的枝条。但它抓不到她。江寻太小了,太快了,而且她不需要落地——她在树与树之间跳跃,仙兽在地面上冲撞,中间隔着一层谁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仙兽发出低沉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它在愤怒。
这个小东西在耍它。
而在仙兽看不见的地方——江寻的左手一直没有闲着。
她每经过一棵树,就在树干上抹一下。不是随便抹,是有规律的。中指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被她涂在树皮上、藤蔓上、岩石上。那些血点在暗金色的光线下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连成一个正在成型的图案。
她在地上画阵。
用的是一根树枝。她在一处仙兽视线死角蹲下,树枝沾着指尖的血,快速在地面上勾勒线条。每一笔都带着灼烧的痕迹,泥土被腐蚀出浅浅的沟槽,沟槽里的红光比刚才更亮。
她画得很快。
老道士教过她画阵。老道士说,你的血是天底下最好的画阵材料,效力是朱砂的百倍。但她从来没真正用过,因为没有必要。今天有必要了。
“吼——!”
仙兽终于受够了。
它没有再追,而是停下来,四足撑地,胸腔剧烈鼓胀。江寻知道这是什么——蓄力,然后释放音波。她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凡间的古籍里。
她没来得及躲。
仙兽张开口,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它喉咙里炸开,像一面墙一样朝四面八方推过去。江寻被气浪击中,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抛起来,砸在三丈外的一棵大树上。
她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然后她摔在地上。后背砸地,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身边的枯叶上,枯叶立刻卷曲发黑,冒出白烟。
五脏六腑像被拧在一起的抹布。
她躺在地上,看着密林顶部那片暗金色的光,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笑了。
仙兽朝她走来。这一次它没有慢慢走,而是快步冲过来,弯角垂下,对准她的胸口——它要这一下结束战斗。
它迈出了三步。
第一步,地面亮了。
第二步,红光从泥土里涌出来,像无数条蛇从地底钻出,缠上它的四足。
第三步,它动不了了。
江寻画的阵亮了。从她最后落地的那棵树开始,红光沿着她涂在树干、岩石、藤蔓上的血点蔓延,一瞬间连成一张巨大的网。仙兽站在网的中央,红光锁住了它的每一处关节。
它挣扎。鳞甲崩裂,肌肉鼓胀,地面在它脚下裂开。但红光不松反紧,像渔网一样勒进它的皮肉里。
仙兽终于怕了。
它想叫,但喉咙被红光勒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江寻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她的左臂下垂,右手的指尖还在滴血。她走到仙兽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三倍的庞然大物。
仙兽的红眼睛看着她。
那里面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
江寻没说话。她伸出还在流血的中指,在仙兽的额头上点了下去。
血接触到鳞甲的一瞬间,鳞甲开始溃烂。像火焰烧穿纸张,像酸液蚀穿金属。血渗进皮肉,渗进骨骼,渗进它身体里每一条经脉。
仙兽的眼睛暗了。
它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然后整个身体塌了下去。红光随着它的死亡慢慢消散,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被血阵灼烧过的焦黑图案。
江寻退了两步,靠着树慢慢滑坐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不多了。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唾液止住血。不是为了止血,是怕血滴在地上——她不想再画一个阵了,太累了。
“可以出来了。”她说。
灌木丛里没动静。
“阿檀。”
灌木丛抖了一下,阿檀从里面爬出来。他浑身都是树叶和泥,脸上还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的痕迹。他看见地上的仙兽尸体,看见地上焦黑的阵法纹路,看见江寻靠在树上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江寻也没说话。
她靠在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仙兽的尸体没有发光。这只不会掉灵石——它太强了,强到秘境不允许它死后掉落资源。杀了就杀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地焦黑的痕迹和两个精疲力尽的人。
远处,那五个人跑掉的方向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江寻睁开眼,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天空。
还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