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红衣仙人
之后的几天,江寻学会了在秘境里活着。
没有匕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手和一条命。她靠耳朵判断方向,靠气味分辨水源,靠十一年独自活下来的本能避开一切危险。
阿檀跟着她,像一条不会说话的尾巴。
两人都没辟谷。凡人之躯,要喝水,要吃东西。
江寻找野果。秘境里的果子大多不能吃,颜色太艳的有毒,形状太怪的也有毒。她只摘最不起眼的,青色的,小小的,尝起来发苦的那种。苦的至少不会毒死人。
她把果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阿檀。
阿檀接过去,咬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苦。”他说。
“嗯。”
“你吃了吗?”
“嗯。”
江寻没吃。果子不多,够一个人吃就不够两个人。她靠喝水撑着。水不难找,清晨树叶上的露水,干净,带着一丝甜味。她用一片大叶子卷成碗状,一滴一滴地接,接满一叶,自己喝一半,给阿檀留一半。
阿檀看着那半叶水,没喝。
“你先喝。”江寻说。
“你不喝我就不喝。”
江寻看了他一眼,端起叶子把水喝了。她喝得很慢,在这破地方,干净的露水比灵石难找。
阿檀这才端起剩下的半叶水,一口闷了。
第六天。
江寻腰上的伤没怎么好,但也没变坏。肋骨可能裂了一两根,左臂抬不起来,但这不影响她走路、攀爬、躲避。人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皮实。
她以为自己能这样撑到七天结束。
第六天夜里,阿檀忽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鸡!”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有鸡!野鸡!我看到了!”
江寻皱眉。秘境里怎么会有鸡?但她没说出来。阿檀虽然胆小,但不是会看错东西的人。
“在哪?”
阿檀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拨开叶子,月光下,两只灰扑扑的野鸡正蹲在树根下睡觉,羽毛蓬松,一看就肥。
江寻看了两秒,确定那不是仙兽。就是普通的野鸡。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秘境里,但无所谓,能吃。
她比了个手势。阿檀点头。
两人蹲着身子,一左一右包抄过去。阿檀负责吓,江寻负责抓。倒数三下,阿檀猛地站起来跺脚,两只鸡惊叫着扑腾翅膀往不同方向跑。江寻扑向右边那只,一只手掐住鸡脖子,另一只手拧住翅膀根。
鸡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江寻拎着鸡站起来,转头想叫阿檀——
没人。
灌木丛那边空荡荡的。没有阿檀,没有另一只鸡,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耳朵竖起来。
远处有水声。不是流动的水,是静水。水声之外,还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寻把手里的鸡放在地上,朝水声的方向摸过去。
密林的尽头是一片黑水潭。潭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漂着一层油光,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潭边站着三个散修,五大三粗,身上带着杀气。
阿檀被他们拎在手里。一个壮汉抓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提到水潭边上。阿檀双脚悬空,拼命蹬腿,但不敢叫。
“扔下去。”一个壮汉说。
“鬼鱼真会出现?”
“那老头说的,用活人引,鬼鱼必现。这小孩留着也没用,身上连块灵石都没有。”
“扔了扔了。”
抓着阿檀的壮汉松开手。阿檀落入黑水中,溅起一片水花。他不会水,手脚胡乱扑腾,头时沉时浮。嘴一张就灌进一口又腥又臭的水,呛得发不出声音。
江寻已经冲出去了。
她跑到潭边,还没来得及跳,水面炸开了。
一张巨大的鱼嘴从水底升起,张开,圆形的口腔里层层叠叠全是倒刺状的牙齿。它的体型比正常的鬼鱼大上一倍不止。它的身体是那种腐烂的、流着脓液的黑。皮肤上有溃烂的斑块,像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眼睛一只白一只红,红的那个瞳孔是竖线。
魔气。
江寻没见过魔物,但她闻到了那股腥臭味里混着一股焦灼的、让人本能恐惧的气息,和仙兽完全不一样。
“魔……魔物!”壮汉中一个先反应过来,脸色白了,“这鬼鱼感染魔气了!跑!”
三个壮汉转身就跑。他们跑得比来时快得多,眨眼就消失在密林里,连头都没回。
阿檀还在水里。
拼命扑腾,但手和脚越来越慢。他刚才呛了太多水,力气快用完了。他的眼睛看着岸上的江寻,嘴巴一张一合,喊不出声。
江寻咬紧了牙。
她不会水。她什么都能不怕,但她确实不会水。她七岁那年被洪水泡了一天一夜,水是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她的腿钉在岸边,动不了。
水里,阿檀的头开始往下沉。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光划破夜空,是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它从密林深处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鬼鱼的面门。
鬼鱼发出一声不像鱼的尖叫,整张脸被剑光劈开一道口子,黑血喷涌而出。
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红衣。长剑。长发在风中散开。
她落在鬼鱼的头顶,靴底踩在溃烂的鳞片上,溅起一圈黑血。鬼鱼疯狂甩头,她纹丝不动,像钉在上面一样。长剑倒转,剑尖朝下,她双手握柄,用力插进鬼鱼的头顶。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
鬼鱼的挣扎在一瞬间变得剧烈,然后迅速衰弱。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不是因为剑,而是因为它体内的魔气被击碎了。魔气碎片从裂开的皮肤里飘出来,像黑色的雪花,在夜风中慢慢散落。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红衣人从鱼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岸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点沾上红色的衣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脏污,眉头都没皱。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江寻。
江寻站在潭边,浑身,这个人和十一年前洪水尽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就是她。
红衣人看了江寻两秒。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低头检查鬼鱼留下的魔气碎片,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将碎片收了进去。
“小鬼。”她忽然开口。
江寻愣住了。
“水里那个,你的?”
江寻反应过来,猛地回头。阿檀还泡在水里,但鬼鱼死了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他正抱着岸边一块凸出的岩石,拼命往上爬。江寻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拖上来。
阿檀趴在岸边咳嗽,吐出一大摊黑水,浑身都在抖。
红衣人没再看他们。
她收了玉瓶,身形拔地而起,朝太虚宗的方向飞去。她的速度很快,红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残影。
江寻站在岸边,嘴唇动了一下。
“等——”
声音太小,被夜风吹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提高了声音——
“等等!等一下!”她把阿檀放在地上,朝红衣人飞走的方向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