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
渡我
作者:熹微
仙侠·修真完结52645 字

第八章:清虚峰

更新时间:2026-04-29 15:56:35 | 字数:2325 字

沈渡把江寻带到清虚峰半山腰的一排石屋前。

竹林子到了这里忽然开了一片空地。三间石屋并排,不大,但干净。门前有石阶,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竹叶,没人扫。

“你的。”沈渡抬了抬下巴,指向最左边那间。

江寻推开门。

屋里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没点。窗子是木头的,推开来正好看见外面的竹林。风穿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

江寻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墙是石头砌的,没刷白灰,石缝里长着青苔。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微微有些软。木桌上有一道裂痕,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桌心,被人用木屑填过了,填得不好,像一道疤。

她摸了摸那道疤。

“怎么样?”沈渡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姿态懒散。

“很好。”江寻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

“家具要什么可以添。”

“不用。”

“被褥呢?”

“这个有就行。”

沈渡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她在秘境里见过这小姑娘睡泥地、喝露水、吃野果,确实不是客气。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东西。

“那你的院子在哪里?”江寻问。

沈渡嘴角弯了一下,又是那种带着一点坏的笑。

“怎么,想来找我?”

江寻的脸又开始红了。她绷着脸,没否认。

沈渡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被逗到了。

“隔壁。”她偏头朝中间那间石屋指了指,“这排三间,左边是你的,中间是我的,右边空着。师父住山上面,不跟我们挤。”

江寻看着中间那间石屋。门关着,窗子也关着,和她的屋一模一样。墙挨着墙,隔了不到三尺。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还有问题吗?”沈渡问。

“没有了。”

“那行。你先收拾,我出去了。”

沈渡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竹叶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步之后,声音就听不见了。

江寻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

竹林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片竹叶飘下来,落在石阶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

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石床上什么都没有,硬邦邦的,冰凉的。她坐了一会儿,躺了下去。后背贴着石头,凉意从脊背渗进来。她没动。

她举起右手,看着掌心那块白玉令牌。

“清虚”两个字在暗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

她翻过来看背面——自己的名字。江寻。两个字刻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这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

她把令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石床很硬,屋子很空,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这就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

夜里,江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太安静了。凡间的夜晚有虫鸣、有狗叫、有更夫的梆子声。这里什么都没有。竹林子像一张吸音的网,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

月光很好。竹叶被照成银白色,风一吹,整片林子像一条流动的河。她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隔壁的院门开着。

一道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翻飞。

沈渡在练剑。

她没有用灵力,没有用剑诀,只是最基础的剑招。刺、劈、撩、扫——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剑没有声音,出鞘无声,破空无声,收剑也无声。

院中有几棵老梅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叶子。但沈渡的剑气带起的气流卷落了枯叶和花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瓣,粉白色的,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剑刃上。

江寻站着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看着那把剑在月光里画出的弧线,看那片红色的衣角卷起地上的花瓣,看那个人的侧脸在明暗之间交替。

沈渡练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她的脚没有动过。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她怕发出声音会打断沈渡练剑。

“躲在那边看了多久?”

沈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收了剑,剑尖指地,偏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月光照着她的脸,额上有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江寻从院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是红的。

“刚到。”她说。

沈渡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饿不饿?”沈渡问。

江寻愣了一下。她没想过是这个问题。

“……还好。”她说。

“那就是饿了。”沈渡把剑插回剑鞘,朝院外走去,“来。”

江寻跟上去。走了几步,她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仙人不是辟谷了吗?还吃饭?”

“辟谷是不吃也死不了。”沈渡头也没回,“师父不辟谷,他馋。而且他做饭确实好吃。”

江寻没接话。

她跟在沈渡身后,穿过竹林,走上一条向上的石阶路。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敞着,里面亮着灯。还没进门,江寻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饭菜的热气。是油、盐、酱、醋混在一起被火逼出来的那种人间烟火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清衡真人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七八个菜。有荤有素,有汤有饭。他自己已经吃上了,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来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坐,坐。”

沈渡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江寻也拉了一把。

“吃。”沈渡说。

江寻坐下来。桌上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还有几样她不认识的菜。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那种热气。

沈渡拿起江寻面前的碗,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然后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然后是一筷子青菜。

江寻低头看着碗里。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湿润的。

她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汤。咸的,鲜的,烫的。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停,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排骨。糖色裹得均匀,甜咸适中,肉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得很慢,太好吃了,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七岁之前,家里穷,能吃饱就不错。七岁之后,能活着就不错。她对食物的所有要求只有四个字——能吃就行。口味、温度、营养,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活着就行。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有七八个菜,碗里有人给她夹的肉,汤还烫着嘴。她忽然觉得,原来“活着”和“好好活着”是两回事。

沈渡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沈渡说,“瘦得跟竹竿似的。”

江寻没说话。她把排骨吃了。低下头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热气凝成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