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垭口日出
在矿场多待了一天之后,队伍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显示,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进入一片高原草甸,但翻山的路比想象的难。山不是一座孤峰,是连绵的几道山脊,一道比一道高,像通往天边的台阶。
第六天他们开始爬第一道山脊,坡度不大,但海拔在慢慢升。阿纪的手机早就没了电,但老赵带了一块户外手表,能测海拔。他看了一眼,说:“两千三。”
“多高算高?”阿榆问。
“三千米以上有些人会有反应。”老赵说。
阿榆看了一眼阿宁。阿宁脸色正常,步子很稳,相机挂在胸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拍一张。十七呼吸声有点重,但没掉队。
爬到第二道山脊的时候,天快黑了,老赵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扎营,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枯草,风很大,从山脊的另一边灌过来,吹得帐篷布啪啪作响。阿光和阿纪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帐篷固定住,用石头压住所有地钉。
晚饭是压缩饼干和一小袋牛肉干,阿榆分了每个人三小块牛肉干,说:“省着吃,不知道还要走几天。”
“明天翻过这道山脊,应该就能看到那片草甸。”阿纪说。
“应该。”阿光重复了这个词,笑了一下。
那晚风大得让人睡不着,帐篷布一直在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打。阿纪翻来覆去,把手册抱在怀里,听风的声音,风声不是连贯的,是一阵一阵的,每来一阵,帐篷就弯一下,像要塌了,然后又弹回来。
第七天早上,云层很厚,天灰蒙蒙的,他们继续往上爬。海拔过了两千八。阿宁走在队伍中间,步子慢了,但没有说累,小禾在她旁边走,时不时看她一眼。阿榆走在最前面,她想早点到山顶,早点看到那片草甸。
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老赵忽然停下来,蹲下捡了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小的晶体颗粒,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这是什么?”十七凑过来看。
“石英脉。以前这里可能有矿。”老赵把石头递给阿宁,阿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队伍在中午时分到达了第三道山脊的垭口,不是山顶,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低处,但视野已经开阔得不像话了,往东看,是他们来时的路,那些山脊一层一层地叠着,越远越淡,最远的那道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往西看,是下坡,坡下面是一片灰绿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另一道山脚下。
“那就是高原草甸?”阿榆问。
“应该是。”阿纪说。
他们在垭口停下来休息。阿光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掏出水壶喝水。阿榆在石头上摊开一张地图——其实不是地图,是她自己画的路线图,从出发那天开始,每一站都标在上面。图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阿宁没有坐下,她走到垭口的边缘,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能看到更远的风景,她举起相机,按了好几张。快门声在山风里脆脆的,像是往深谷里扔小石子,就在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晃了一下,阿宁伸手扶住了岩石,站稳了,过了几秒,又开始走,步子比刚才慢。
小禾最先察觉到“阿宁?你脸色好白。”
阿宁没有说话,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扶着膝盖,嘴唇的颜色变得很淡,几乎和皮肤一样,老赵走过去,把她背包卸下来,搭在自己肩上,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阿宁的眼睛。“头晕?恶心?”
阿宁点了点头,又摇头,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高反。”老赵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海拔快三千了。”
“那怎么办?”阿榆的声音紧了起来。
老赵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前方的路一路下坡,但坡度不陡,走下去至少还得两个小时。再看回头的路一路上坡,更长,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背她。”
“什么?”阿榆没反应过来。
老赵已经在蹲了,他把阿宁的背包递给阿光,然后示意阿宁趴到他背上,阿宁犹豫了一下,阿光把背包背上,对阿宁说:“上去吧。他背得动。”
阿宁趴上去了,老赵站起来,调整了一下重心,步子就迈开了,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军用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的,声音比平时重,但节奏没有乱。
其他人跟在后面,阿光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搭手,阿榆走在后面,眼圈红了,但忍住了,小禾走在阿宁旁边,时不时问一句“还好吗”。十七走在最后面,呼吸声很重,但他一直在走,阿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笔记本,但没有拿出来。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老赵没有换过手,阿纪注意到他调整了几次姿势,把阿宁往上托了托,但步子一直没有慢下来,走到草甸边缘的时候,阿宁在他背上说了一句:“放我下来吧。”
老赵停下了,但没有马上放,他先看了看地面,有一块平地,草比较厚,然后才慢慢蹲下来,让阿宁的脚先着地,再松开手,阿宁站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草的味道,“好多了。”她说。
老赵点了点头,把背包从阿光那里接回来,递给阿宁,阿宁背上,把相机重新挂到胸前。她的嘴唇还有一点白,但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阿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小禾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
阿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就是……就是刚才那一下……”
她没有说完。
那天下午,他们在草甸边缘的一棵大树下扎营。树是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估计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像一把大伞,挡住了风。帐篷搭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软软的,比前几晚都舒服,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老赵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阿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热水杯,没有说话。,小禾在煮方便面——最后一包。
“明天我们不走太远。”阿光说。“就在这附近休整一天。”
没有人反对,连阿榆都没说“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之类的话。
阿纪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写文字,而是在纸面左上角画了一个山脊的轮廓线,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海拔、公里数、时间。在轮廓线的下面,他写了一行字:“垭口,老赵背阿宁走了两个小时。一步没停。”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小禾在那边喊“面好了”,七个人端着碗,围在火堆旁边,吃最后一包方便面,面不够七个人吃饱的,但每个人都吃到了几口,汤是热的,咸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阿宁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她看着火堆,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老赵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不用。”然后继续削,那晚的星星特别多,也许是因为海拔高,也许是因为没有云,小禾仰头看了很久,拿出阿纪的笔记本,又画了一张星图,这次她画的是银河,一条淡淡的银白色的带子横跨整个天空,她用铅笔涂了很久才涂出那种若有若无的效果,十七在火堆旁边缩成一团,睡着了,阿榆把一件冲锋衣盖在他身上。
阿光坐在火堆最远的地方,离其他人几步远,他手里攥着那块从矿场捡来的铁牌子“安全第一”。他用拇指反复摩挲上面那几个锈迹斑斑的字,像是想把它擦亮,阿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休整,你想干嘛?”阿纪问。
阿光想了想“找个高处,看看这片草甸到底有多大。”
“然后呢?”
“然后往下走。”阿光把铁牌子翻了个面,借着火光看背面的反光“往下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火慢慢小下去,老赵添了两根新柴,火又旺起来,火星子往上窜,窜到松树的枝条中间,灭了。
那本《流浪者手册》躺在阿纪的背包旁边,封面朝上,空白一片,但翻开的人知道,它里面已经有了很多字,有阿光关于根的那句话,有阿榆的五条守则,有小禾的星图,有阿宁的照片,有十七的方向指南,有老赵关于苔藓的判断,还有阿纪记下的一路上的那些瞬间,垭口的风还在吹,但在这棵老松树下面,七个人围着一堆火,暂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