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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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7454 字

第三章:改造现场鸡飞狗跳

更新时间:2026-04-24 08:37:36 | 字数:3000 字

施工队是第三天进场的。

我爸找了三天,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最后选了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周老板是我爸同事的小舅子的同学,这个关系绕得跟老宅的电路一样复杂,但我爸说“熟人靠谱”。

事实证明,熟人有时候也不靠谱。

周老板带着三个工人来看现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这房子还行”变成“这房子有点老”再变成“这房子怎么住人的”。

“林哥,这房梁……”周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木梁,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点朽了。得换。”

“换要多少钱?”

周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

我爸的脸绿了。

这是第一个坑。后面还有无数个坑在等着我们。

首先是屋顶。爷爷一直说屋顶“漏点雨正常,老房子都这样”,但工人们掀开瓦片一看,下面铺的油毡纸已经脆得跟薯片似的,手指一碰就碎。整个屋顶要重新做防水,换新油毡,再铺瓦。这一项,两万八。

然后是电路。堂姐特意从杭州请了一个懂行的朋友远程看了一下,结论是“这电路可以送进博物馆”。电线是八十年代的铝芯线,绝缘层已经老化开裂,接头处用黑胶布缠着,有些胶布都干了。更离谱的是,整个二楼的电线是串联的——一个灯泡坏了,全层没电。

“这房子没着火,真是祖宗保佑。”电工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诚。

重新布线,一万五。

还有水管。老宅的下水道还是陶土管,三十年前就不用了的那种。堵得那叫一个瓷实,专业疏通队来了三个人,捅了俩小时,掏出来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像头发又像树根,闻起来让人想原地去世。

“这是榕树根。”疏通师傅捏着鼻子说,“你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长到下水道里去了。”

“槐树的根?”我爷爷不信,“槐树离下水道好几米呢。”

“树根能长很远。”师傅说,“要么砍树,要么改管道。”

爷爷沉默了。

那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种的,比他儿子还大。让他砍树,跟让他砍儿子差不多。

“改管道。”爷爷说。

改管道,八千。

这才刚开始,已经花出去五万多,屋顶、电路、水路都还没弄利索。我妈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脸色都跟那天的疏通泥浆一个色。

“林建国,你找的什么施工队?这个周老板是不是在坑我们?”

“人家按市场价算的,我对比过三家了。”

“对比三家?你对比的是哪三家?”

“周老板一家,还有……”

“还有呢?”

我爸卡壳了。

“你就找了一家?!”我妈的声音穿透力再次展现。

我爸缩了缩脖子:“熟人靠谱……”

“靠谱个屁!”

我坐在旁边记账,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开账三天,支出五万二,收入为零。这个生意,怎么看怎么像在烧钱。

小叔倒是挺高兴的,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真理——只要施工队在,他就不用搬东西了。工人们搬砖搬水泥搬木料,他只需要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偶尔对着镜头说两句“大家看,这是我们家的老宅,很有历史感”。

他的直播账号“老宅小当家”,粉丝已经从23个涨到了47个。

多出来的24个,有20个是我和堂姐用不同手机号注册的小号,剩下4个可能是迷路的。

但小叔很乐观。

“起步阶段,正常的。等后面内容丰富了,粉丝自然就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剪辑视频,把工人搬木料的镜头配上伤感的背景音乐,标题写的是《百年老宅的孤独守望》。

我看着那个标题,觉得小叔可能误会了什么。

这不是孤独守望,这是花钱如流水。

我妈在采购材料上也遇到了麻烦。她跑了三趟建材市场,每次都被不同的老板忽悠。买防水涂料的时候,老板说“这个是德国进口的”,我妈信了,拿回来电工一看,是广东一个小作坊灌的,包装上的德文字母都是错的。

“退货。”我爸说。

“人家不给退,说开封了。”

“没开封也不给退吧?这种小店都是概不退换的。”

我妈气得直跺脚,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市场,换了另一家店买。这次她学聪明了,先拍照发给堂姐,堂姐再发给懂行的朋友鉴定,确认没问题才付钱。

效率是低了点,但至少没再被坑。

爷爷也没闲着。他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监督工人干活。哪个工人想偷懒,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小周,你砖砌歪了。”

“林大爷,这个是转角,故意砌成这样的。”

“故意砌歪?你当我没盖过房子?”

“您盖过?”

“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盖过猪圈。”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听一个盖过猪圈的八十岁老人的话。

但爷爷有一件事做对了——他坚持要保留老宅的原始结构。周老板好几次建议“这个墙可以打掉,空间更大”,都被爷爷一口回绝。

“这墙是清朝的,你打一个试试?”

周老板不敢试。

文物局的人也来了一趟,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到处拍照。他们倒是挺满意的,说“原汁原味,保护得很好”,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千万不能动主体结构”。

爷爷得意地看了周老板一眼。

周老板低下头。

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边是周老板想省事,一边是爷爷要保老,他谁都说不过,只能天天叹气。

“小禾,你说咱家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房子的?”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不是欠房子的,是欠爷爷的。”

我爸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根烟抽了很久。

堂姐的远程办公也遇到了麻烦。

老宅的网速慢得令人发指。之前她说“信号两格”,那是客气了。实际上,在堂屋开视频会议,画面卡成PPT,声音断断续续,对方听她说话像是在听外星人发报。

“你……说……什……么?”

“我说方案第三页的数据有问题!”

“第……三……页?”

“对!第三页!”

“第……二……页?”

堂姐气得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跑到院子里找信号。院子里好一点,大概有三格,但院子里有鸡。那些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她的电脑包,有一只胆大的芦花鸡直接跳上去,在上面拉了一泡。

堂姐面无表情地把鸡屎擦掉,对着天空说了一句:“我要回杭州。”

没人拦她。

但她也走不了——她请的一周假还没结束,而且她答应爷爷,至少把线上预订系统搭起来再走。

于是她每天抱着电脑在院子里、天井里、甚至屋顶上找信号。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到她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键盘。

“堂姐,你在干嘛?”

“开会。”

“在树上开会?”

“这里信号最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程序员这个职业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小叔的直播事业也在“稳步推进”。稳步的意思是,每天涨两三个粉,发了十条视频,总播放量刚过一千。

但他拍到了一个好东西。

那天下午,工人在修屋顶的时候,从瓦片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像在地里埋了几十年。

“这是什么?”工人喊了一声。

全家人围过来。

爷爷接过铁盒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慢慢撬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毛笔写的,纸张脆得像树叶,轻轻一碰就掉渣。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长衫,站在老宅门口,面容模糊。

爷爷的手在抖。

“这是你曾祖父的东西。”他声音有点哑,“以前藏在房梁上的,后来忘了。”

“写的什么?”我妈凑过来。

爷爷没说话,把信纸小心地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得极慢,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小叔举着手机,从头拍到尾。

他把这个视频剪出来,配上深情的旁白:“今天我们发现了曾祖父留下的秘密,一百年前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打开……”

视频发了。

那一天的播放量,破了五千。

小叔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我要火了!我要火了!”

爷爷没理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几张信纸看了又看。

我路过的时候,瞥到其中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吾儿崇均,父去矣。”

我没敢细看,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施工队收工的动静,和天井里青蛙的叫声。

老宅在一点一点地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墙还是那堵墙,瓦还是那些瓦,只是该修的地方在修,该补的地方在补。

人也是。

我摸出手机,给小叔的账号点了个赞。

粉丝数:89。

还差11个到一百。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