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第三卦·乾
在木屋的第一夜,沈时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地上硬,也不是因为换了地方不习惯。是因为陆沉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几十条人命,用别人的命付代价,经脉靠别人的命撑着。沈时翻了个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顺其自然”的字上,四个字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白。
他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欠了还不起的债。陆沉欠了几十条命,他这辈子还得了吗?沈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变成陆沉那样。不管用什么代价,都不能用别人的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回来了。
沈时听到门响就坐了起来。陆沉站在门口,衣裳上有露水,鞋底沾着泥,不知道去了哪里、去了多久。
“走吧。”陆沉说。
“去哪儿?”
“修炼。”
陆沉带他去了屋后的竹林。清晨的竹林里雾气很重,竹叶上挂着水珠,风吹过来,水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第三次逆转,乾卦。”陆沉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卦象。三根阳爻,全是实的——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乾卦是六十四卦里最强的一卦。”陆沉说,“至刚至阳,无坚不摧。你之前用的既济和泰,都是‘顺’的卦——既济是事已成,泰是天地交。但乾卦是‘纯’的卦,纯粹的阳,纯粹的力量。”
沈时看着地上那个卦象。“代价呢?”
“经脉逆乱。”陆沉说,“乾卦的力量太强,你的经脉承受不住。用一次,经脉就会乱一次。用得越多,乱得越厉害。到最后,经脉会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两次逆转的代价——第一次是虚脱昏死,第二次是折寿十年。第三次是经脉逆乱。他不知道经脉逆乱有多疼,但看陆沉的表情,应该不会比前两次轻松。
“怎么用?”他问。
陆沉用竹枝在地上画了另一幅图——人体的经脉图,和《逆转阴阳录》上那幅很像,但更详细。他用竹枝点着图上的穴位,一个一个地讲。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中间经过哪些穴位,每一个穴位对应的口诀是什么。
沈时蹲在地上,盯着那幅图,一个字都不敢漏。
陆沉讲得很慢,比在藏经阁的时候慢得多。每讲完一个穴位,他就会停下来,等沈时点头了再继续往下讲。有时候沈时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用不同的方式讲,直到沈时说“懂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竹林里,雾气慢慢散了。竹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记住了?”陆沉问。
沈时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讲的路线走了一遍。丹田、任脉、胸口、喉咙、眉心、督脉、命门……每一个穴位,每一条路线,都清清楚楚。
“记住了。”
“试试。”
沈时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来。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丹田上,开始运功。
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是撕裂和灼烧,这一次是拧——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经脉当成了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拧。疼,但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闷闷的疼。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沈时没去擦,咬着牙继续。
灵气走到眉心的时候,拧的感觉更重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每一根纤维都在被拉扯。
他想起陆沉说过的话:“纯粹的阳,纯粹的力量。”乾卦不是让他变强,是让他变成强本身。
灵气走完最后一个穴位,回到丹田。
沈时睁开眼睛。
竹林还是那个竹林,陆沉还是站在他对面,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竹叶上的每一滴水珠,能听到泥土下蚯蚓钻洞的声音,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锋利。
他站起来,握了握拳。手掌里握着的不是空气,是力量——浑厚的、沉甸甸的、像 molten iron一样滚烫的力量。
“感觉怎么样?”陆沉问。
沈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用既济和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借’力量。借来的,用完就没了。”沈时抬起头,“但现在,我觉得力量就是我自己。”
陆沉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比我有天赋。”
沈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用乾卦的时候,经脉断了三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陆沉说,“你的经脉只是乱了,没有断。”
沈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经脉还在,没有断,但确实乱了——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找不到头尾。
“接下来几天,你会很难受。”陆沉说,“经脉逆乱的感觉,比断了还难受。断了就断了,疼一阵就过去了。乱了,是时时刻刻都在疼,吃饭疼,睡觉疼,呼吸都疼。”
“怎么恢复?”
“顺其自然。”陆沉指了指木屋的方向,“墙上的那幅字,不是挂好看的。”
沈时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是以前挂的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木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
沈时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卦象——三根阳爻,乾。
他用脚把卦象抹掉了。
回到木屋的时候,陆沉不在。沈时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前的溪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水流过的时候,青苔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他把右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经脉逆乱的疼痛在水里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只是一些。那种闷闷的、从里到外的疼,像一根拧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沈时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他想起季和。不知道她在宗门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帮他而受罚?有没有被人问起那二十两银子去了哪里?有没有在哪个下雨的夜晚,想起老槐树下那把破伞?
沈时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翻到乾卦那一页,把口诀又看了一遍。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还剩三次。坤、未济、复。
他不知道剩下的三次会带来什么代价,但他知道,不管什么代价,他都付得起。不是因为他不怕疼,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被逐出师门的那天,他失去了修为。赵恒拦在路上羞辱他的那天,他失去了尊严。离开青石村的那天,他失去了母亲的目光。
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命?
沈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很稳。
只要心跳还在,就还能走下去。
天色暗下来了。陆沉还没有回来。沈时进了屋,把地上的稻草铺平,把包袱当枕头,躺了下来。
那幅“顺其自然”的字挂在墙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时闭上眼睛。
经脉还在疼,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拧着一根弦。
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溪水声。
明天还要练。
还剩三次。
他不能停。
沈时闭上眼睛。经脉还在疼,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拧着一根弦。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溪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进来了。
沈时没有睁眼。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不是陆沉。陆沉的步子比这重,比这稳。这个人的步子很轻,轻得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那个人在沈时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沈时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季和。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看着沈时,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怎么……”沈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别说话。”季和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的脉很乱。”
沈时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抖着。
窗外,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有人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