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新师父
被逐出宗门后的第五天,陆沉来了。
沈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修为被废了,力气大不如前,一斧头下去,木柴只裂了一条缝,还得再劈两下才能分开。沈秀英在屋里午睡,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每劈一下都轻手轻脚的,像做贼一样。
“你劈柴的样子,比你在易道大会上打架还费劲。”
沈时抬起头。陆沉站在院子门口,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没有拿灯,也没有拿书,就空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沈时问。
“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陆沉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棵枣树上停了一瞬,“你爹种的?”
沈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爹?”
“我说过,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陆沉收回目光,看着沈时,“收拾东西,跟我走。”
沈时放下斧头。“去哪儿?”
“一个能教你东西的地方。”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修为被废了。你教我什么?”
“教你剩下的四次逆卦怎么用。”陆沉说,“还是说,你已经不想学了?”
沈时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想起藏经阁四楼的那个晚上,陆沉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说“天道要重置了,所有人都会死”。他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也是。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等我一下。”沈时转身进屋。
沈秀英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看到沈时进来,她抬起头。“外面谁来了?”
“一个……朋友。”沈时蹲下来,帮她把鞋穿好,“娘,我要出趟远门。”
沈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多远?”
“不知道。多久也还不知道。”
沈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沈时的头。那只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去吧。”她说,“别担心我。”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沈秀英笑了笑,“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说的。他每次出门,都说会回来。他每次都回来了,直到最后一次。”
沈时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守门老头送他的那本养生册子,还有季和给的二十两银子——他留了十两在母亲的枕头底下,另外十两揣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秀英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好像在忙什么。她没有送他,也没有说“早点回来”。沈时知道,她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哭。
沈时跟着陆沉上了山。
不是回天机宗的那条路,是另一条。从青石村往西,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两座山,到了一个沈时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山谷里有一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屋后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
“这是哪儿?”沈时问。
“我住的地方。”陆沉推开门,走了进去。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顺其自然。”
沈时看着那幅字,觉得有点讽刺。一个要逆天改命的人,墙上挂着“顺其自然”。
“别看了,那是以前挂的。”陆沉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你睡地上。”
“你呢?”
“我不睡觉。”
沈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在木屋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把包袱当枕头,躺了下来。天色还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什么时候开始学?”他问。
“现在。”
沈时坐起来。“现在?”
“你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陆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半年后,天道重置。你还有四次逆卦的机会。四次用完,你要么死,要么赢。没有第三条路。”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哗哗地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否卦。”
沈时愣住了。
“不可能。你说过你的本命卦是乾卦。”
“我说谎了。”陆沉转过头,看着他,“我的本命卦是否卦。和你一模一样。经脉闭塞,修炼事倍功半,被所有人看不起。我在天机宗外门搬了五年的砖,比你还久。”
沈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那本书,《逆转阴阳录》。和你一样。”陆沉的声音很低,“我开始用逆卦。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我用完了六次。六次之后,我没有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时摇头。
“因为我找到了第七种方法。”陆沉说,“不是逆转自己的周天,是逆转别人的。把别人的命,变成自己的代价。”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
沈时看着陆沉,觉得这个人突然变得陌生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用别人的命,替自己付代价。”沈时说。
“是。”
“用了多少人的?”
“不记得了。”陆沉说,“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沈时的拳头攥紧了。“那你和那些杀人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陆沉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没有区别。”他说,“我就是魔头。”
沈时站起来,包袱都没拿,转身就走。
“你走不了的。”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娘还在青石村。你觉得赵恒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沈时停下了脚步。
“你以为你被逐出师门就完了?”陆沉说,“你用了禁术,打赢了内门第一。宗门里多少人想找你算账?赵恒只是第一个。你走了,他们找不到你,会去找谁?”
沈时转过身,看着陆沉。“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陆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没有退路了,沈时。从你在那本书上看到‘逆卦者,可改天命’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沈时能看清陆沉眼里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算计,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不甘心。
“我可以教你。”陆沉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学会了,杀了我。”
沈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杀了我。”陆沉重复了一遍,“我已经用了太多人的命。我的经脉早就该碎了,是靠那些人的命在撑着。但我撑不了多久了。与其让经脉自己碎掉,不如让一个值得的人来动手。”
沈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风吹过竹林,竹叶哗哗地响。溪水在流,鸟在叫,太阳在慢慢西沉。世界照常运转,好像这间木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沈时说。
陆沉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答应。“从明天开始。”他说,“今天你先休息。”
他转身走出了木屋,消失在竹林里。
沈时站在空荡荡的木屋里,看着墙上那幅字。
“顺其自然。”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可笑。一个要逆天改命的人,一个用了几十条人命续命的人,墙上挂着“顺其自然”。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沈时把包袱重新打开,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顺则凡,逆则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明天开始,他要学剩下的四次逆卦。
乾、坤、未济、复。
每一次都要付出代价。
他不知道那些代价是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