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她的决定
沈时猛地坐起来,手按在枕头底下——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就在那里,他随时可以抽出来。
“别动。”季和的手还按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不是人。”
“什么?”
“枯枝。”季和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睛、手指发抖的她判若两人,“风干的竹子,半夜自己会裂开。我在竹林里待了一夜,听了一整晚这种声音。”
沈时盯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她确实在竹林里待了一整夜。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昨晚。”季和松开他的手腕,在黑暗中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我在竹林外面转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这间木屋。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走。”
“走了多久?”
“一整天。”季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早晨走到傍晚,从山下走到山上,从竹林外面走到这里面。”
沈时看着她裙边的泥、膝盖上的脏污、头发上沾着的竹叶。他见过很多狼狈的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季和不一样。季和是天机宗的天才,掌门之女,本命卦泰卦。她从来不需要狼狈。她本可以待在内门的高台上,穿着干净的长裙,俯视所有人。
“你不该来的。”沈时说
“你说过了。”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他会找你。”
“让他找。”
沈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修为被废了,住在一间借来的木屋里,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清。季和来找他,就像一只飞蛾往火里飞——他不知道那团火值不值得她扑。
“你的脸色比昨天还差。”季和说。
“经脉逆乱。”
“我知道。”季和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草药,根上还带着泥土,“昨天采的。在竹林里找了一下午。”
沈时看着那些草药。根须完整,叶片没有破损,采的人很小心。
“你不是说你在树上待了一夜吗?”他问。
季和的手顿了一下。“……大部分时间在树上。采药的时候下来。”
“那几只狼呢?”
“什么狼?”
“你昨天没看到狼?”
季和低下头,把草药重新包好。“看到了。”
“你不怕?”
“怕。”季和的声音很轻,“但草药在那边。”
沈时看着她。她没有抬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睫毛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到说不出话。
“你爹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不该来找我。我是个被逐出师门的废材,用禁术,修炼邪法。你跟着我,只会——”
“只会什么?”季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走了一整天路、在树上躲了一整夜狼的人。
沈时没有说下去。
“你被逐出师门,是因为你用了逆卦。”季和说,“你用逆卦,是因为你母亲病了。你母亲病了,是因为她操劳过度。她操劳过度,是因为你父亲死了。你父亲死了,是因为矿难。”
她停了一下。
“矿难不是你的错。你父亲死了不是你的错。你母亲病了不是你的错。你本命否卦也不是你的错。”
沈时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来?”他问。
季和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竹叶哗哗地响,像在下雨。
“我爹说,规矩就是规矩。”她背对着沈时,声音很轻,“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规矩比人重要。”
沈时看着她的背影。青色长裙上全是泥,裙边破了一个口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石头磨的。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该来的。想说你应该回去。
但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季和。”
“嗯。”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季和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留着吧。”她说,“下雨的时候用得着。”
“你不是说淋不坏吗?”
“我说谎了。”
沈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季和也笑了,比他笑得还淡,但眼睛里的亮光比月光还亮。
“我睡哪儿?”季和问。
“床上。”
“你睡地上?”
“我本来就睡地上。”沈时指了指地上的稻草,“你睡床。”
季和看了一眼那张木板搭的床,又看了看地上的稻草。
“地上硬。”
“我习惯了。”
季和没有再推让。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把草药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她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你不睡?”沈时问。
“歇一会儿就行。”季和说,“天亮了我去熬药。”
沈时躺回稻草上,把包袱当枕头,看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和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时。”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嗯。”
“你还剩几次?”
沈时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贴在胸口,被体温捂热了,像一个安静的心脏。
“三次。”他说。
“够用吗?”
“不知道。”
季和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死。”季和的声音很平静,“没死,就还有机会。”
沈时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经脉还在疼,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拧着一根弦。但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拧,今天也是拧,但今天好像轻了一点。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远处,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这一次,不是风干的竹子。
沈时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没有拿灯,也没有拿茶碗。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木屋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陆沉。
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长袍,站在陆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执法堂。
陆沉回过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那个人退了半步,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竹林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木屋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计数。
他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