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卦
逆卦
作者:炁昼
玄幻·东方玄幻完结78001 字

第十二章:山外

更新时间:2026-04-16 14:12:10 | 字数:2518 字

天还没亮,沈时就醒了。

不是因为经脉疼,是因为冷。地上的稻草潮了,贴着后背,凉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翻了个身,听到灶台那边有动静。季和在生火,背对着他,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昨晚没睡?”沈时坐起来。

“睡了。”季和没回头,“眯了一会儿。”

沈时没信。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底青黑,不像眯了一会儿的样子。但他没追问。他站起来,把稻草拢了拢,走到门口。

竹林里起了雾,白茫茫的,看不清十步以外。陆沉不在院子里,溪边也没有人。昨晚那个人——那个穿黑色长袍、腰挂执法堂令牌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把书塞进怀里。

“你去哪儿?”季和问。

“找人。”

陆沉在竹林深处。

沈时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他。他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看着雾气发呆。

“昨晚那个人是谁?”沈时站在他身后。

“你不认识的。”陆沉没回头。

“执法堂的人?”

“嗯。”

“来找你的?”

“来找你的。”

沈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陆沉的脸色不太好,比昨天更白,眼窝陷下去一些,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得太旺的灯芯,随时会灭。

“找我干什么?”沈时问。

“确认你还在不在。”陆沉说,“确认你有没有在练逆卦。”

“然后呢?”

“然后回去报信。”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谁让他来的?”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雾气在他身后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你觉得呢?”

沈时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季长庚。执法堂只听掌门的话。

“他知道了。”沈时说。

“他一直都知道。”陆沉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你以为你被逐出师门就完事了?你用了逆卦,打赢了内门第一。季长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盯着你,看你还会不会再用。再用一次,他就有理由抓你回去。”

“抓我回去干什么?”

“审你。关你。也许废了你。”陆沉喝了一口凉茶,“也许杀了你。”

沈时站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你还剩几次?”陆沉问。

“三次。”

“够不够?”

沈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够不够。他连需要对付什么都不知道。天道重置?季长庚?还是陆沉说的那个“半年倒计时”?

“够了。”陆沉替他回答了,“三次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三次就够了。”陆沉放下茶杯,站起来,“乾卦你已经学了。接下来是坤卦、未济卦、复卦。三个卦,三次逆转。用完了,你就不用再用了。”

沈时看着他。“用完了,我会死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季和在熬药。”他说,“回去喝吧。凉了苦。”

沈时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被雾气吞没。

他忽然觉得,陆沉不像一个师父。不像教他逆卦的人,不像救他的人,不像要害他的人。陆沉像一条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往前流。

沈时转身往回走。

回到木屋的时候,药已经熬好了。季和把药倒进碗里,递给他。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喝完。”季和说。

沈时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苦。比藏经阁的茶苦多了。他皱了一下眉,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

“你以前熬过药?”他把碗放下。

“没有。”季和接过碗,在溪水里洗了洗,“但我在书上看过。”

“什么书?”

“医书。我爹书房里的。”季和把碗擦干,放回灶台,“我小时候没事干,把他书房里的书都翻了一遍。”

沈时看着她。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知道,把一屋子书都翻一遍,不是“没事干”能做到的。

“你看过很多书?”

“很多。”季和说,“但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书上写的,和实际遇到的不一样。”季和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前的溪水,“书上说,泰卦的人一生顺遂。但我觉得,我一点都不顺。”

沈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到她旁边,靠着门框站着。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来找我。”

季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溪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竹叶,打着旋往下游漂。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沈时看着她的侧脸。雾气散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像碎金。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说。

“我知道就行。”

沈时没有再说话。他靠着门框,看着溪水,看着那片竹叶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的地方。

身后,灶台上的药罐子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

远处,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鸟叫。

很脆,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

沈时抬起头,看向竹林的方向。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能看到竹林的边缘了。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盏灯。

大白天的,点着灯。

是陆沉。

他站在竹林边缘,看着木屋的方向,手里的灯在阳光下亮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白天的星星。

然后他举起灯,往左边晃了一下,又往右边晃了一下。

像在发信号。

沈时站直了身体。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不是声音。是风。一阵风从竹林深处吹出来,吹得竹叶哗哗响,吹得溪水起了皱,吹得季和的头发糊了一脸。

然后风停了。

陆沉不见了。

灯也不见了。

竹林边缘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你看到了吗?”沈时问。

“看到什么?”季和把头发别到耳后。

沈时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他转身进了屋,把枕头底下那本书抽出来,翻到坤卦那一页。

“今天不练了。”季和在门口说。

“为什么?”

“你的经脉还没恢复。再练会断。”

沈时看着书上的图。坤卦,六根阴爻,全断。至柔至厚,承载万物。

“我没事。”他说。

“你有事。”季和走进来,把书从他手里抽走,“你的手在抖。”

沈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经脉逆乱的余震。

“休息一天。”季和把书放在桌上,“明天再练。”

沈时看着那本书,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皮上,暗金色的纹路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陆沉说的那句话:“三次够了。”

三次。乾、坤、未济、复。

四卦。

他数了一下。不对。乾、坤、未济、复——四个。加上既济和泰,一共六个。

他用了既济和泰。学了乾。还剩坤、未济、复。

三个。

陆沉说得对。还剩三次。

但沈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用完这三次之后呢?

他没有答案。没有人给他答案。

窗外的竹林里,又传来一声鸟叫。

这一次,不是一颗石子。

是一连串的,急促的,像在报警。

沈时走到门口,看向竹林。

没有人。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烟。

不是炊烟,是另一种烟——潮湿的、混着竹叶烧焦的味道。

有人在竹林里点火。

季和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竹林的方向。

烟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