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第四卦·坤
烟是从竹林西边升起来的。
沈时盯着那股烟看了几息,转身进屋,把书塞进怀里。“你待在这儿。”他对季和说了一句,拔腿就往竹林里跑。
季和没听他的。她跟在他身后,跑得比他还快。
竹林里的雾还没散透,白茫茫的烟气混着灰黑色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沈时捂着口鼻,弯着腰往烟浓的地方跑。脚下的竹根盘根错节,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咧嘴。
“那边!”季和喊了一声。
沈时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烟里,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竹枝,正往一堆枯叶上引火。
不是陆沉。那人穿着灰色短褐,弯着腰,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人。
沈时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枝,踩灭在地上。“你是谁?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一张黝黑的脸上全是汗。他看了沈时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沈时?”
沈时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人。
“有人让我来的。”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后抽出一把柴刀,“让我给你带句话。”
季和从后面赶上来,站在沈时身边。“带什么话?”
那人把柴刀往肩上一扛,笑得更开了。“‘逆卦不是你这么练的。’”
沈时的瞳孔缩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你猜。”那人转身就走。
“站住!”
那人没停。他走进烟里,灰黑色的浓烟吞没了他的背影。沈时想追,脚下一绊,又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烟也散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向,把烟吹往另一个方向。
季和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沈时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谁会让人带这么一句话。“逆卦不是你这么练的。”——是陆沉?不像。陆沉要说会当面说。是季长庚?不像。季长庚不会用这种方式。
“先回去。”季和说。
沈时点了点头。
回到木屋的时候,陆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看着溪水发呆。看到沈时和季和从竹林里出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下去。
“有人来过了。”沈时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
“你认识?”
“不认识。”陆沉喝了一口凉茶,“但我大概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谁?”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茶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看着沈时。“你的经脉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练坤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练完了再说。”
沈时盯着他看了几息。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沈时转身进了屋,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坤卦那一页。
季和跟进来,看了一眼书上的图。“六根阴爻,全断。坤卦。”
“你知道?”
“看过。”季和说,“我娘”
沈时没再问。他盘腿坐下,把书摊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走经脉的路线。坤卦和乾卦不一样。乾卦走的是正面,任脉上行,督脉下行,一条直线。坤卦走的是侧面,带脉、冲脉、阴维、阳维,绕来绕去,像一条盘在山腰的路。
陆沉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坤卦,至柔至厚,承载万物。乾卦是打出去的,坤卦是扛下来的。”
“代价呢?”沈时睁开眼。
“心魔。”
沈时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乾卦伤的是经脉,坤卦伤的是神志。”陆沉说,“用完之后,你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你自己的心,会变成你最大的敌人。”
季和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会持续多久?”她问。
“看人。”陆沉说,“有人几个时辰就好了。有人一辈子都没好。”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灶台上的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味混着竹叶烧焦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开始吧。”沈时说。
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丹田上。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带脉往左走。带脉是绕着腰一圈的经脉,像一条腰带。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灵气走到一半就开始发涩,像在干涸的河道里划船。
疼。不是乾卦那种拧的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挖洞,一点一点地挖,不急不慢,但很深。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沈时没擦。
灵气走到腰眼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识。
是他自己的声音。
沈时咬着牙,让灵气继续走。腰眼、命门、脊中、悬枢……每一个穴位都像被人用手指狠狠摁了一下。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你以为你能行?”
沈时的手指抖了一下。
“……否卦就是废卦。你练一辈子也赶不上别人。”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他没有在说话。
“……你娘的病好了又怎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沈时睁开眼。木屋还在,陆沉还在,季和还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光线变暗了,像隔了一层灰玻璃。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费劲。
“沈时?”季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答,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她为什么来找你?同情你?可怜你?”
那个声音在笑。
“……她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等见多了,她就走了。”
沈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让灵气继续走。
悬枢、脊中、中枢、筋缩……灵气走过一个又一个穴位,每走一个,那个声音就大一分。
“……陆沉在用你。”
“……季长庚在盯着你。”
“……你以为你能救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时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救不了谁。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但那又怎样?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救谁才坐在这里的。他是为了活着。活着,就不认命。
灵气走完了最后一寸,回到丹田。
沈时睁开眼睛。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陆沉还是那个陆沉,季和还是那个季和。但光线正常了,空气也不黏了。那个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血来。
“你用了多久?”他问。
“一炷香。”陆沉说。
沈时愣了一下。他感觉过了好几个时辰。
“感觉怎么样?”陆沉问。
沈时想了想。“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话。”
“说了什么?”
“说我什么都不行。”
陆沉点了点头。“那是你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
“下一次,它会更大声。”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几次?”
“坤卦你已经用了。还剩未济和复。两次。”
沈时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季和走过来,把一碗药递给他。药已经凉了,不烫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那个声音,”季和低声问,“还在吗?”
沈时听了听。没有声音,只有灶台上药罐子的咕嘟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不在了。”他说。
但他没说谎。那个声音还在。只是很小,很小,小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它说了一句话,沈时没有听清。但他知道,它不会走。它会一直待在那里,等下一个安静的、脆弱的、没有防备的时候,再钻出来。
陆沉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明天练未济。”他说。
“那个点火的人呢?”沈时问,“你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来提醒我的。”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沈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边。暗红色的天,像被火烧过。
“那个人是季长庚派来的?”沈时问。
“不是。”
“那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时。是一块竹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字。
沈时接过来,借着最后的天光看那四个字。
“天道昭彰。”
他翻过竹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半年之期,已过其半。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沈时攥着那块竹片,竹片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抬起头,想问陆沉这是谁写的。但陆沉已经不在门口了。西边的天暗下来,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山后面。
季和站在灶台边,把药渣倒掉,洗了洗药罐子。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很响。
“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
“天道重置。”
沈时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那块竹片,上面的字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他想起陆沉说过的话——乾卦者,可窥天机。陆沉是乾卦,他看到了天道重置。但陆沉也会说谎。他说过自己的本命卦是乾卦,后来又说是否卦。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沈时分不清。
“我不知道。”沈时说。
季和把药罐子放好,擦了擦手。“那就先练着。练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时把竹片揣进怀里,贴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两块硬物硌着他的胸口,像两颗安静的心脏。一个跳得快,一个跳得慢。他不知道哪个是书,哪个是竹片。
窗外,天全黑了。
竹林里没有灯。
但沈时知道,陆沉就在竹林里的某个地方,站着,或者坐着,看着同一个方向——西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刻竹片。
在倒计时。
在等他。
沈时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