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代价的力量
竹片上的字,沈时看了一整夜。
“半年之期,已过其半。”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陆沉在藏经阁四楼说出“天道重置”的那天算起,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还剩三个月。三个月里,他要用完剩下的两次逆卦,然后去面对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天道。
沈时翻了个身,把竹片塞回怀里。胸口两样东西硌着,书和竹片,一样硬,一样冷。窗外的天已经灰白了,鸟在叫,不是竹林里的那种鸟,是远处的、山那边的,听不出是什么鸟。
他坐起来。季和已经起了,蹲在溪边洗脸。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很慢。沈时走到门口,看到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出声,转身进了屋,把稻草拢了拢,叠好被子。
“今天练什么?”季和回来了,脸上还挂着水珠。
“未济。”
“第五卦?”
“嗯。”
“还剩两次了。”
“嗯。”
季和没有再问。她去灶台边生火,把药罐子放上去,加了三碗水,抓了两把草药扔进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说话,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很多。她已经不是那个连火都生不好的掌门之女了。
陆沉没有来。
沈时等到日上三竿,他还没来。沈时走到竹林边上,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往里面走了几十步,还是没人。溪边的石头上放着那壶凉透了的茶,杯子没动过,水面上漂着一片竹叶。
“他不在。”季和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端着药碗。
沈时走回去,把药喝了。苦。比昨天苦。也许是草药放多了,也许是心里有事,味觉都变了。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季和问。
沈时把碗递给她。“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教完。”
下午的时候,陆沉回来了。不是从竹林里出来的,是从山下的方向,沿着溪流往上走。他走得慢,比平时慢很多,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灰色长袍上沾了泥,不是泥点子,是整片整片的,从膝盖一直糊到衣摆。
沈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近。陆沉的脸色很差,比昨天差,比前天差,比这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差。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去哪儿了?”沈时问。
陆沉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回答,端起桌上那壶凉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季和,你先出去一下。”陆沉说。
季和看了看沈时。沈时点了点头。季和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木屋里只剩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照出空气里的灰尘。陆沉坐在椅子上,沈时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光。
“未济卦,”陆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死了。”
沈时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看着陆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是玩笑。
“你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陆沉把茶壶放在桌上,“我说过,我的经脉是靠别人的命在撑着。那些命,用完了。”
沈时沉默了很久。“还剩多少?”
“十天。也许更少。”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时问。
“早说了又怎样?”陆沉看着他,“你能救我吗?你不能。你能替我死吗?你也不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死之前把剩下的两卦学完。”
沈时攥紧了拳头。“未济卦的代价是什么?”
“人格分裂。”
“什么意思?”
“你会变成两个人。”陆沉说,“一个是你自己,一个是另一个你。另一个你比你强,比你狠,比你更不在乎死活。他会出来,替你做决定,替你用逆卦。”
“然后呢?”
“然后你要把他赶回去。”陆沉说,“赶不回去,你就永远是他了。”
沈时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四个指甲印,是昨天练坤卦的时候掐的,已经结了痂。他摸了摸那些痂,硬硬的,像小石子嵌在肉里。
“复卦呢?”他问,“最后一卦,代价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竹林,看了很久。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
“等你学完未济,我再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不现在说?”
“因为说了你就不敢学了。”
沈时盯着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火。很小的一团火,快要灭了,但还在烧。
“我敢。”沈时说。
陆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复卦的代价是——”他停了一下,“失去一切。”
沈时没有说话。
“你的修为,你的记忆,你认识的人,认识你的人。全部消失。”陆沉的声音很低,“你会变成一个空白的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季和,不记得你母亲,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木屋外的溪水在流,鸟在叫,药罐子在咕嘟。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呢?”沈时问。
“然后你可以重新开始。”陆沉说,“没有否卦,没有逆卦,没有天道重置。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在青石村种地,或者去镇上开店,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你不是说天道要重置吗?”
“复卦可以改变天道。”陆沉说,“但不是用力量去对抗力量,是用‘无’去消解‘有’。你变成空白,天道也跟着变成空白。然后重新开始。”
沈时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根,照在墙上那幅“顺其自然”的字上。
“你用过复卦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陆沉说,“我用了那么多人的命,就是为了不变成空白。你让我主动变成空白,我做不到。”
沈时看着陆沉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表情了。不是疲惫,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恐惧。他在怕。这个用了几十条人命续命的人,这个创立逆命教、与整个天机宗为敌的人,他在怕。
“我知道了。”沈时说。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你还学吗?”
“学。”
“不怕?”
“怕。”沈时说,“但怕也要学。”
陆沉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明天学未济。”他说,“今天你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季和从灶台边站起来,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她端着药碗走进屋,把碗放在桌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时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苦。比上午苦,比昨天苦,比这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苦。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他说他快死了。”
季和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十天内。”
季和没有说话。她把碗收了,在溪水里洗了洗,放回灶台。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背对着沈时,肩膀没有抖,手没有抖,动作很稳。
“你信吗?”她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必要骗我。”沈时走到门口,看着竹林的方向。太阳开始西斜了,竹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一根的针插在地上。“他要死了,还有什么好骗的。”
季和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竹林。
“你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沈时想了一会儿。“怕变成空白。怕不记得你。”
季和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时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被草药染黄的印子。
“那就别变成空白。”她说。
“我尽量。”
远处,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这一次,真的是风干的竹子。
沈时握紧了季和的手。他没有回头,季和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灶台上的药罐子已经不响了。火灭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木屋、竹林、溪水,和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
沈时的手没有松开。
季和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