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两条路

陆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时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药，没有喝。季和在屋里收拾碗筷，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子，一明一暗的。陆沉从竹林里走出来，灰色长袍上沾着露水，脚步比平时重，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沈时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你去哪儿了？”沈时没有回头。

“山下。”陆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去干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进屋，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那壶凉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

沈时站起来，把药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屋，站在陆沉面前。“你杀人了？”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火。很小的一团火，快要灭了，但还在烧。“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时停了一下，“你用别人的命付代价，那些人该死吗？”

陆沉放下茶壶。“有不该死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我要活着。”

沈时攥紧了拳头。“那你和那些杀人的魔头，有什么区别？”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季和在灶台边停下来，没有转身，也没有动。灶膛里的火星子跳了一下，暗了。

陆沉看着沈时，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时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没有区别。”陆沉说，“我就是魔头。”

“那你教我逆卦，是为了让我变成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教我？”

“因为只有你能改变天道。”

“用逆卦？”

“用逆卦。”

“用逆卦救世，和你用逆卦杀人，有什么区别？”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哗哗地响，有几片飘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茶壶盖上。

“有区别。”他说，“你用完六次就停了。我没有停。”

“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我怕死。”陆沉的声音很低，“我第一次用逆卦，是为了救人。那个人没救回来，但我活下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不是。每一次都有下一次。因为每次用完，都还有一个人要杀，都还有一个理由要活。”

沈时看着他。“你现在还有理由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竹林不响了，鸟也不叫了。世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没有了。”他说，“但我停不下来了。”

沈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欠了还不起的债。陆沉欠了一百三十七条命，他这辈子还得了吗？沈时不知道。但他知道，陆沉已经不是在还债了，他是在躲。躲一次，再躲一次，再躲一次。躲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躲都忘了。

“你不该教我。”沈时说。

“也许吧。”陆沉站起来，腿在抖，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但你已经在学了。既济、泰、乾、坤。四次。还剩两次。未济和复。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没有说话。

“你打算用未济卦吗？”陆沉问，“用了，你会人格分裂。另一个你，比你强，比你狠，比你更不在乎死活。他会出来，替你做决定。”

“你用过吗？”

“用过。”

“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我出来了。”陆沉说，“他现在还在。”

沈时的手指抖了一下。“在哪儿？”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竹林。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在竹林里。”他说，“一直在。”

沈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竹林。月光下，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像一片流动的水面。他看不到任何人。但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从竹林深处看着他，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和他的目光一模一样，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季和，”陆沉没有回头，“你先出去一下。”

季和看了看沈时。沈时点了点头。季和放下手里的碗，出了门，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

陆沉转过身，看着沈时。“未济卦，你已经练了。它在你体内，你还没用它，但它已经在等你了。等你最弱的时候，最怕的时候，最想放弃的时候，它会出来。”

“我怎么把它赶回去？”

“你赶不回去。”陆沉说，“你只能不用它。用了，它就永远在你体内了。”

“那我还用不用？”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时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进了竹林。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沈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竹叶吞没。

季和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时没有回答。他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一口气喝完。苦。比昨天苦，比前天苦，比这半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苦。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季和。”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怎么办？”

季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在天机宗的高台上一模一样。

“那我就把原来的你找回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