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未济
陆沉说的“另一个我”,沈时在三天后见到了。那天他一个人在竹林里练功,季和去溪边采药,陆沉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盘腿坐在那块石头旁边,闭着眼睛,在体内走未济卦的路线。灵气从丹田出发,走到中脘停了,又从膻中重新开始,走到天突停了,又从百会重新开始。每一次重新开始,那个声音就大一分。
“……你以为你能行?”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娘病好了又怎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沈时咬着牙,没有理它。灵气走完最后一段,回到丹田。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穿着和他一样的衣裳,长着和他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沈时的脸上很少有表情,这个人的脸上全是表情——嘴角弯着,眉毛挑着,眼睛里带着笑,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是谁?”沈时问。
“你呀。”那个人说,“我就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练了未济卦之后的样子。”那个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用我,我也在。你用了,我就出来了。”
沈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出来干什么?”
“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你需要的。”那个人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陆沉快死了。季长庚在找你。执法堂的人在搜山。你娘一个人在青石村,没人照顾。你还有两次逆卦没用,天道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重置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时没有说话。
“我帮你。”那个人说,“你让我出来,我来替你扛。”
“扛完呢?”
“扛完我就走。”
“你怎么走?”
那个人笑了。笑容和沈时一模一样,但沈时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你不用管我怎么走。”
沈时转身就走。身后,那个声音追上来,不急不慢,像影子一样贴着他的后背。“你跑不掉的。我就是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沈时没有回头。他走回木屋,季和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边熬药。看到他脸色不对,她站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沈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季和没有追问。她把药熬好,端给他。沈时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苦,但没觉得苦。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那天夜里,沈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踩在竹根上,踩在落叶上,从三个方向往木屋围过来。他猛地坐起来,季和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陆沉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没有拿灯。“执法堂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六个。西边、北边、南边。东边是溪,留了一个口子。”
“故意的。”沈时说。
“嗯。”陆沉看着他,“你带季和从东边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
沈时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沉脸上,照出眼窝的凹陷和颧骨的突起。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具骷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你拖不住。”沈时说,“你连站都站不稳。”
“拖得住多久是多久。”陆沉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短刀,递给他,“拿着。”
沈时没有接。“我用不着。”
“用得着。”陆沉把刀塞进他手里,“你还有两次逆卦。未济和复。未济用了,你会人格分裂。复用了,你会失去一切。这两次,都要用在刀刃上。不是用在这里,不是用在执法堂的人身上,是用在天道上。”
沈时握着那把短刀,刀柄被陆沉的体温捂热了,像一个安静的心脏。
“走。”陆沉说。
沈时没有再说话。他拉着季和的手,推开门,冲进了竹林。身后,木屋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门被踹开的声音,和陆沉沙哑的喊声:“在这里!”
沈时没有回头。他拉着季和往东边跑,往溪水的方向跑。竹枝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没有停。季和跟在他身后,跑得比他还快,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沈时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他蹚过溪,回头看季和。季和已经蹚过来了,站在他身边,喘着气,头发上沾着竹叶。
“往山上跑。”沈时说。
两个人往山上跑。身后的竹林里传来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沈时没有停,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季和拉住了他的袖子。
“够了。”季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没追上来。”
沈时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直起腰,回头看。竹林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片墓地,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陆沉呢?”季和问。
沈时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竹林的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没有路,到处都是树和石头。沈时走在前头,季和跟在后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季和忽然停下来。
“沈时。”她的声音很轻。
沈时转过身。季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唇在抖。
“怎么了?”
“你听。”
沈时屏住呼吸。风吹过树叶,沙沙的。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山下往山上追,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季和说。
沈时攥紧了拳头。还剩两次逆卦。未济和复。陆沉说过,要用在天道上。不是用在这里。
“你走。”沈时说,“我拖住他们。”
“不行。”
“你走了,我才能用逆卦。”
季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用了未济卦,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沈时说,“但比死好。”
季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多久?”她问。
“什么多久?”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多久?”
沈时不知道。陆沉没有告诉他。
“不知道。”他说,“你先走。”
季和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时,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没有哭。沈时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季和。”沈时走到她面前,把那块手帕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手里,“还给你。”
季和低头看着那块手帕。竹子绣得很细,竹叶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手攥紧了手帕,指节发白。
“沈时。”
“嗯。”
“别死。”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跑了。青色长裙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沈时转过身,面对着山下。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到了人影,黑色的,在树丛间晃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六个。
他把右手按在丹田上,闭上眼睛。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未济卦的路线走。中脘,停。膻中,重新开始。天突,停。百会,重新开始。每一次重新开始,那个声音就大一分。
“……你终于肯让我出来了。”
沈时没有理它。灵气走完最后一段,回到丹田。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变了。月光更亮,树叶更绿,风声更响。一切都更清晰、更锋利、更真实。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量。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来,冲过四肢百骸,像决堤的洪水。
“沈时!”第一个执法堂弟子冲到了面前,手里拿着刀。
沈时没有躲。他伸出手,握住了刀刃。刀停住了,像砍在石头上。那个弟子瞪大了眼睛,想抽刀,抽不动。
沈时一拳打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人冲上来。沈时侧身躲开他的刀,一掌拍在他肩膀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很响。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三个人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沈时,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你——你用了什么妖术?”
沈时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人转身就跑。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沈时站在树林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在流血,被刀刃割破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进土里。但他不觉得疼。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
“感觉不错吧?”
是另一个他。
沈时没有回答。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就行。你歇着。”
“不用。”沈时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了不算。”那个声音在笑,“我已经出来了。你想让我回去,回不去了。”
沈时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风吹着他,血流着他。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站在树林里,浑身是血。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远处,季和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沈时——”
沈时张了张嘴,想回答。但他发不出声音。不是喉咙坏了,是嘴巴不听他的话了。另一个他在控制他的身体。
“别喊了。”另一个他说,“让她走。”
沈时闭上眼睛。他听到季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他听到她的呼吸,急促的,慌乱的。
“沈时——你在哪儿——”
他睁开眼睛。季和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她看着沈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身上的血。
“你用了未济卦?”她的声音在抖。
沈时想点头。但他的脖子不听他的话。
另一个他替他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