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真相的重量
沈时在树林里站了很久。
另一个他已经退下去了,像潮水退回深海。身体重新归他控制,但手指还在抖,膝盖还在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被刀刃割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翻着,像小孩张开的嘴。
季和走了。她往山上跑了。他让她走的。
沈时转过身,往山下走。不是去找季和,是回木屋。陆沉还在那里。执法堂的人追来了,陆沉说“我拖住他们”。他拖住了吗?他还活着吗?
沈时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丢下他。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天快亮了,月亮沉到山后面,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树干往下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摔了两次,一次磕在石头上,一次被树根绊倒。第二次摔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和落叶,闻着潮气和腐烂的味道。
“你回去干什么?”另一个他在脑子里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未济卦之后,另一个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他更像一个影子,贴在沈时身后,不吵不闹,但一直都在。
沈时没有回答。他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灰白了。
木屋的门开着。不是他走的时候关上的那扇门——是被踹开的,门板歪在一边,合页上的螺丝钉被扯出来,木头碎屑散了一地。灶台倒了,药罐子碎在地上,黑乎乎的药渣淌了一地,混着碎瓷片和灶膛里被踢出来的炭灰。被子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棉絮从口子里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
沈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陆沉坐在椅子上。
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踹翻。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灰色长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左手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比沈时上次看到的更多、更密。他的脸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左颧骨上一道,下巴上一道,都不深,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的胸口在起伏。他还活着。
沈时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陆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他看到沈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回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执法堂的人呢?”
“死了两个,跑了四个。”陆沉说,“剩下的,在搜山。”
“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陆沉看着他,“让他们把我抓回去?让季长庚审我?让他把我关起来,等我经脉自己碎掉?”
沈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碎瓷片下面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竹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天道昭彰”四个字。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不是第十四章那块。那块背面写的是“半年之期,已过其半”。这块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沈时问。
陆沉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竹片,和沈时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他把竹片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昨晚。你带季和从东边跑的时候,有个人从西边进了竹林。他来找我,给了我这个。”
“背面写了什么?”
陆沉把竹片翻过来。沈时看到了那行字:“你还有一个月。”
沈时的手指紧了一下。第十四章那块写的是“半年之期,已过其半”——那时候还剩三个月。现在这块写的是“你还有一个月”。又过了两个月。
“那个人到底是谁?”沈时问。
“你不认识的。”陆沉把竹片收进怀里,“他只是一个传话的。”
“传给谁的话?”
“传给我的。也是传给你的。”
沈时攥着手里那块竹片,竹片硌着掌心,生疼。“陆沉,你杀了多少人?”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说一百三十七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现在多少了?”
陆沉看着他。灰白色的天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一百四十五。”陆沉说,“昨晚两个,一百三十九。之前下山杀的那个,一百四十。再之前……不记得了。一百四十五,大概。”
沈时把那块竹片放在桌上。“你答应过我,不再杀了。”
“我答应过你什么?”陆沉的声音突然冷了,“我答应过教你逆卦。我教了。我答应过告诉你天道的真相。我说了。我没有答应过你不杀人。”
“你说你像当年的我。”
“我是像。”陆沉站起来,椅子被他带了一下,往后滑了半尺,“但我不再是了。你也不会是。你用了未济卦,另一个你已经出来了。你觉得自己还能回得去吗?”
沈时没有说话。
“你回不去了。”陆沉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沈时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快要灭了的灯芯。
“你说过,你教我逆卦,是为了让我改变天道。”
“是。”
“用复卦。”
“是。”
“那你杀人,和我用复卦,有什么关系?”
陆沉沉默了一瞬。“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我要活着看到你用复卦。”
沈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火,很小的一团,快要灭了。沈时忽然明白了——陆沉不是想活着。他是不敢死。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不死。但那些人的命撑不了多久了。他手臂上的纹路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多、更密。他的经脉在一条一条地裂开。他快死了。
“你活不到我用复卦的。”沈时说。
陆沉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像风吹过水面。但沈时看到了。
“也许。”陆沉说,“也许活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不杀,我现在就会死。”
沈时把那块竹片从桌上拿起来,放在陆沉手里。“这是你的。你还给那个人。”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之前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是另一种——冷的,硬的,像刀背敲在石头上。
沈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走得掉?”陆沉说。
沈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不是提醒,不是关心,是威胁。
“你教我逆卦,是为了让我用复卦。”沈时说,“我用不用,是我的事。”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陆沉的声音更冷了,“但你用不了。没有我,你连天道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连复卦怎么催动都不知道。你连自己体内的另一个自己都搞不定。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时转过身。
陆沉站在门口,背对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时能看到他的眼睛——那两口井里的火,灭了。
“你在威胁我?”沈时问。
“我在提醒你。”陆沉说,“你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天道重置。你没有时间了。你也没有退路了。你只能靠我。”
“靠你杀人?”
“靠我活着。”
沈时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陆沉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沈时脚下。沈时踩着自己的影子,也踩着他的。
“我不靠杀人活着。”
沈时转身走了。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跨过碎了一地的药罐子,走进灰白色的晨光里。
身后,陆沉没有说话。沈时走了十几步,听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你会回来的。”
沈时没有停。
“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沈时走进了竹林里。晨雾很重,看不清十步以外。竹叶上挂着露珠,走过去,露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书皮被体温捂热了,像一个安静的心脏。
“你跟他决裂了。”另一个他在脑子里说。
沈时没有回答。
“他说的对。你连天道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时停下脚步。晨雾里,竹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他不知道季和在哪个方向。不知道执法堂的人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天道在哪个方向。
“你知道谁知道吗?”另一个他问。
沈时沉默了很久。
“陆沉。”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时没有回答。他站在晨雾里,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的衣裳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他的右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经脉逆乱的余震。
他转过身,看着木屋的方向。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陆沉还在那里。坐在椅子上,或者站在门口,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
陆沉说得对。他会回去的。不是因为他要靠陆沉活着,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天道在哪儿。他需要知道复卦怎么用。他需要知道怎么把另一个自己赶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找到季和。
沈时转过身,走进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