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亡命
沈时在竹林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就传来了追兵的动静。
不是执法堂的人。是逆命教的。他们穿着灰色长袍,和陆沉一样的颜色,但腰间没有令牌,袖口上绣着红色的卦象——乾卦。陆沉的标志。他以前不绣这个。什么时候开始绣的,沈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抓他回去的,是来杀他的。
第一个追上来的人从竹林右侧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沈时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破了袖子,没有伤到皮肉。他没有还手。他不想杀人。但那个人不打算放过他,一刀没中,第二刀紧跟着砍过来,直奔他的脖子。
沈时一拳打在他胸口。没用逆卦,只是普通的一拳。但那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根竹子上,竹子断了一半,他滑下来,不动了。沈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在抖。不是他的力量,是另一个他的。未济卦之后,另一个他不仅在他脑子里说话,还在他的身体里留了一部分力量。沈时不用催动逆卦,那股力量也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涌出来。
“感觉不错吧?”另一个他在脑子里笑。
沈时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跑。身后,更多的脚步声从竹林里涌出来,踩着落叶,沙沙的,像下雨。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五个,六个,也许更多。他跑得很快,另一个他的力量在帮他——腿不酸了,气不喘了,竹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他侧身就能钻过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你跑什么?”另一个他说,“你打得过他们。让我出来,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放倒。”
“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是你。你对自己说闭嘴,有用吗?”
沈时没有理他。他跑出了竹林,跑上了山路。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往山上跑。季和在山上。他让她往山上跑的。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但她在山上。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灰色长袍在月光下晃动,像一群从地里钻出来的鬼。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追兵的,是另一个方向的。左边,灌木丛后面,有人在喊他。
“沈时——”
是季和。
沈时冲进灌木丛。灌木的刺划破了他的手臂,划破了他的脸,他没有停。季和蹲在灌木丛后面,青色长裙上全是泥,头发上沾着树叶,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有一条很长的伤口,血已经把裙子染红了一大片。
“逆命教的人。”季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疼,“他们追到我了。我跑进灌木丛,他们没进来。但我的腿……”她没有说下去。
沈时蹲下来,看着她的腿。刀伤,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东西。他把自己的袖子撕下来,缠在她腿上,缠得很紧。季和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喊疼。
“能走吗?”沈时问。
季和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下去。她摇了摇头。
沈时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
季和趴在他背上。她的身体很轻,比上次背她的时候更轻。沈时站起来,往灌木丛深处走。灌木越来越密,刺划着他的手臂和脸,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有停。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们在灌木丛外面停了。没有人进来。
“他们不敢进来。”季和在他背上说,声音闷闷的,“灌木太密了。他们怕里面有陷阱。”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陷阱?”
“我告诉他们里面有陷阱。”
沈时愣了一下。“你喊的?”
“嗯。”季和的声音很轻,“我说,这里面有沈时埋的陷阱,进来就死。他们信了。”
沈时没有说话。他背着她继续走。灌木丛的尽头是一片树林,树很高,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他找了一棵大树,把季和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坐着。
季和的脸色很差。失血太多了,嘴唇发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沈时,眼睛还是亮的。
“你找到我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了。”
“我答应了。”
季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在天机宗的高台上一模一样。
“你还欠我二十两银子。”她说。
“我记得。”
“不用还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沈时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溪水凉,比月光凉,比秋天的风凉。
“你不会死的。”沈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还你银子。”
季和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不习惯做这个动作。沈时也笑了,比她还淡。
身后,另一个他在脑子里说话了。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带着笑的声音,是另一种——沉的,重的,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你还有心情笑?”
沈时没有理他。
“逆命教的人在搜山。陆沉要你的命。你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人,能跑到哪儿去?”
沈时站起来,走到树林边上,往山下看。月光下,灰色的影子在移动。不是三个、四个,是十几个。逆命教的人,袖口上的乾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们从三个方向往山上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没有执法堂的人。只有陆沉的人。
“你看到了吗?”另一个他说,“你跑不掉了。”
沈时转过身,走回季和身边,蹲下来。
“上来。”
“去哪儿?”
“找一个能躲的地方。”
季和没有再说。她趴在他背上,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沈时背着她,往树林深处走。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路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怕颠到她。
身后,另一个他在脑子里没有再说话。但沈时知道他在。他在等。等沈时最弱的时候,最怕的时候,最想放弃的时候。
他会出来的。
沈时背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