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陆沉之死

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陆沉的灰色长袍上，落在沈时满是血污的手上。沈时还蹲在那里，扶着陆沉。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僵得像两块木头，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怀里这个人把最后几口气喘完，也许是在等自己想起来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知道松手之后该干什么。

陆沉的呼吸还在。很慢。一下。沈时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口气从陆沉的身体里出来，温热的，很弱。然后是很长的停顿。长到沈时以为没有了。然后又一下。沈时的肩膀又感觉到了那口气，比上一次更弱，更凉。

陆沉的头靠在沈时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沈时的脖子，痒痒的。他的灰色长袍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沈时的手背上。他的身体越来越凉，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地凉。像秋天的河水，今天比昨天凉一点，明天比今天凉一点。你感觉不到变化，但你知道它在变。

“陆沉。”沈时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许是在黑暗中听到过，也许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不记得了。

没有回答。呼吸还在。一下。

“陆沉。”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陆沉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时把耳朵凑过去。

“……嗯。”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沈时听到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沉默。很长的沉默。沈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画……”

“画在。”

“……挂正……”

“好。”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下。很长的一下。沈时以为没有了。然后又来了，很轻，很弱，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手帕……”

“在。”

“……别丢了……”

“不丢。”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沈时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个嘴角弯了一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小小的、轻轻的、很快就消失了的东西。

“沈时。”

“嗯。”

“我逆了一辈子……”

沈时等着他说下去。等了很久。

“……最后……”

又等了很久。

“……还是输给了自己……”

沈时蹲在那里，扶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听到外面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他听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听到陆沉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替我告诉天道……”

沈时把耳朵贴得更近了。

“……它错了……”

呼吸停了。

沈时等了一下。没有。又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等了一会儿。很久的一会儿。呼吸没有再来。

陆沉的头完全靠在沈时的肩膀上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比刚才重了。不是人变重了，是那个撑着的东西没了。沈时扶着他，感觉到那个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变沉，变空。

他没有松手。他蹲在那里，扶着陆沉，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不觉得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滴，两滴，滴在陆沉的灰色长袍上，和那些干了的血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眼泪。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想，但眼睛在流水。不知道为什么。

他蹲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窗户照进来变成了从门照进来。久到他的腿从麻变成了疼，从疼变成了没有知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陆沉一样，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变沉，变空。

他松手了。

不是想松的，是手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自己张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陆沉的身体从他怀里滑下去，靠在墙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嘴巴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时站起来。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扶了一下墙。他看着靠在墙上的陆沉。灰色长袍，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淡，像要化了。

沈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石门，走上石阶。阳光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他站在石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怀里有几样东西——一本书，一块手帕，一卷画。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看到了一个人。青色长裙，躺在地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胸口有血，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和裙子粘在一起。

沈时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不认识她。但他觉得，她不该躺在这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在山路上，看着前方。不知道往哪里走。但他觉得应该往前走。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身后，山上，逆命教总坛的方向，石门的里面，一个人靠着墙坐着。灰色长袍，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阳光照在他身上，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脸上。

他不等了。

沈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