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传(二)
沈时五岁那年,青石村来了一个算卦先生。
算卦先生是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面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卦不说谎。”
村里人很少见到外人,纷纷围上去看热闹。
“算一卦多少钱?”有人问。
“不要钱。”老头笑眯眯地说,“贫道云游至此,与诸位结个善缘。想算的,报上生辰八字便是。”
不要钱的事,谁不愿意?
于是村里人排着队算卦。老头也不挑地方,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坐,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你这卦,中平。一生平安,无大灾大难。”
“你这卦,小吉。儿女双全,晚年享福。”
“你这卦……”老头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还行。”
被说“还行”的是村东头的王婶。她总觉得老头那个眼神不太对,追着问了好几次,老头都不肯多说。王婶后来逢人就说:“那个算卦的,肯定算出来啥不好的,不敢告诉我。”
轮到沈长河的时候,沈长河摆了摆手:“我不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强求,继续招呼后面的人。
沈时那时候正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他对算卦没兴趣,对蚂蚁更有兴趣。那些小东西排成一长队,把一粒米从东边搬到西边,再从西边搬回东边,忙得不亦乐乎。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
沈时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说:“沈时。”
“沈时……”老头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爹。”
“你爹有文化。”
沈时不知道什么叫“有文化”,他觉得这个名字挺普通的。村里叫阿猫阿狗的多的是,他至少没叫阿猫。
“几岁了?”
沈时伸出五根手指。
老头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要不要算一卦?”
沈时回头看了看他爹。沈长河正背对着这边,在和村口的李叔说话。沈时想了想,接过了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
“生辰八字知道吗?”老头问。
沈时摇头。他连“生辰八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也不在意,伸手捏住了沈时的手腕。那只手干瘦,骨节分明,但力气大得不像话。沈时挣了一下,没挣开。
老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松开手,看着沈时。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看小孩的目光,是看一个……沈时说不出来。就像他爹看那棵枯死的枣树,明知道它不会再发芽了,但还是想再浇浇水。
“小朋友,”老头说,“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教你‘不认命’的人。”
沈时听不懂。他只知道糖很甜,他想再要一颗。
“可以再给一颗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从竹篓里又摸出一颗糖,放在沈时手心里。
“拿去吧。”老头说,“多吃糖,长大才有力气跟老天爷打架。”
沈时不知道什么叫“跟老天爷打架”,但他觉得这个老头人挺好。
他高高兴兴地拿着糖跑了。
晚上,沈秀英从地里回来,听说了算卦先生的事。她放下锄头,拉着沈时的胳膊:“那个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沈时想了想:“他说我会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教我不认命的人。”
沈秀英的手紧了紧。
她松开沈时,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本卦书。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
“卦不说谎,但人不认命。”
沈秀英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算卦先生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沈时说那些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儿子,她不会让任何人替他认命。
哪怕是老天爷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