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到达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的集市占据了城市中心大片区域,按货物分成香料区、织物区、金属区、珠宝区、牲口区。各色面孔摩肩接踵,波斯语、突厥语、蒙古语、意大利语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混杂着肉桂、胡椒、烤肉、牲畜与尘土的味道,叫卖声、铁匠敲打声、牲畜嘶鸣此起彼伏。
埃莉诺和玛格达跟着郑和远走进珠宝区。地毯与木桌摊开,上面摆着金银器、原石与镶嵌首饰。一个蒙古装束的摊主坐在后方,毡布上陈列着帽饰、带扣、刀饰。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一顶银质圆形帽饰上,中央嵌着一颗红钻,切割椭圆,包边银白,钻石表面一道极细的划痕清晰可见。
那是母亲临终前,指甲在钻石上留下的印记。
她站住不动。集市依旧喧闹,人流没有停顿。玛格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枚胸针。
郑和远察觉她们停下,回身看了一眼帽饰:“丝路常有宝石流转,这颗切工是欧洲样式,原石出自东方,大概是十字军带去欧洲,又贸易回来了。”
埃莉诺没有说明来历,只问摊主价格。报价很高,她身上的银币仅够维持路途与食宿,根本无力赎回。
她静静看了片刻,红钻在日光下呈浅玫瑰色,划痕依旧清晰。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玛格达跟上,走出一段才低声问:“不买下来?”
“不买。”埃莉诺说。
“那是你母亲的。”
“现在不是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商队在撒马尔罕停留数日,郑和远将玻璃器与羊毛售出,换购丝绸、茶叶与瓷器,随后继续东行。从撒马尔罕到大都,路上走了近两个月。
戈壁、绿洲、黄土、草原依次在两侧展开。埃莉诺的波斯语已能日常交谈,郑和远开始教她汉话,数字、方位、食物、身体部位。
玛格达学得慢,却牢牢记住了“水”“食物”“疼”“不疼”。
抵达大都西北门时,城门高大,门洞深长,守城士兵查验通关文书后放行。城内街道宽阔,可并行数辆马车,路面洒水后不扬尘土。
房屋多为灰砖灰瓦,临街店铺招牌刻着汉字、蒙古文、波斯文。街上行人有汉人、蒙古人、色目人、高丽人,骑马、坐轿、步行皆有。
城中砖砌暗沟排污,空气里没有欧洲城镇常见的腐臭,只有草木、食物与香料的淡味。
郑和远带她们到城南馆驿区,住进一家波斯商人开的客栈。房间在二楼,窗临街面。埃莉诺放下皮袋,站在窗边看向大都街道。
夕阳落在灰瓦上,泛出淡金光泽。
玛格达坐在床沿,脱掉靴子,脚底已磨出厚茧。
“我们到了。”她说。
“到了。”埃莉诺应道。
抵达大都第三天,郑和远带埃莉诺去城南一家医馆。坐堂的刘医生五十余岁,曾在太医院任职,年老后开馆行医。
郑和远说明,有一位西方医者,想学习脉诊之法。
医馆临街三间,中为诊室,左为药房,右为针灸室。诊室中央一张方桌,放着蓝布长条形脉枕,中间已被无数手腕压得微凹。
墙边立着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名。空气里是当归、甘草、茯苓、陈皮混合的草药气息,与欧洲草药园的味道截然不同。
刘医生正在为一位面色萎黄的妇人诊病。他让妇人伸手搁在脉枕上,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在寸、关、尺三处,轻、中、重三种力度反复触按。
半盏茶时间后,他收回手,询问月事、腰酸、口干等情况,妇人一一应是。刘医生口述药方,学徒在旁记录。
埃莉诺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她看到的是系统,不是玄虚:三指分候三处,对应不同脏腑;力度分三层,获取不同信息;问诊与脉象相互印证;配伍有固定章法。
这正是卢卡斯抄录脉诊图上记载的内容,此刻她亲眼见到了实操。
诊毕,刘医生看向她。
郑和远代为介绍。
刘医生平静问道:“你想学什么。”
埃莉诺答:“脉诊。寸、关、尺。浮、中、沉。”
刘医生点头,将自己手腕放在脉枕上,示意她上手。埃莉诺伸出三指,按在他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跳动,却分不清三处位置的区别。
“食指是寸,中指是关,无名指是尺。先找准位置。”刘医生语气平稳,没有不耐。
此后数日,埃莉诺每日前往医馆。刘医生从最基础教起:按人手大小调整寸关尺间距;练习浮、中、沉三种取脉力度;辨别浮、沉、迟、数四种基础脉象。
她先在刘医生腕上练,再在玛格达腕上练,最后在病人腕上练。
玛格达成了她固定的练习对象。每天回到客栈,早、中、晚各按一次。
“我的脉是什么脉。”玛格达问。
“现在只能分迟数,你今天是迟脉。”
“什么意思。”
“跳得慢,大概是累了。”
玛格达点头,不再多问。
埃莉诺把所学记在羊皮纸上,正面是波斯语单词,背面用炭笔写下脉象名称与触感:寸、关、尺、浮、中、沉、浮脉、沉脉、迟脉、数脉。
某天下午,刘医生在针灸室为腰痛病人施治。病人俯卧,撩起上衣。刘医生展开针袋,选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针,以酒擦拭后刺入腰部穴位,捻转针柄。
病人只说酸胀,没有呼痛。留针片刻后取出,病人弯腰幅度明显增大,痛感减轻。
埃莉诺在旁看完。
刘医生收针时问:“西方用什么治腰痛。”
“放血,或者祈祷。”埃莉诺说。
刘医生沉默一瞬,继续整理针具。
诊间闲谈时,刘医生提到一位女医。有年轻妇人病属私密,不便对男医开口,刘医生便写了引荐信,让她前往城北找淡允贤医生。
埃莉诺询问得知,淡允贤出身医家,祖父曾任前朝太医,她专精妇科与儿科,著有医案一卷,求诊妇人极多。埃莉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打算先在刘医生处夯实脉诊基础,再前往拜访。
玛格达在大都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客栈隔壁色目商人家的幼子夜啼不止,她过去查看,孩子不发热,腹不胀,只是日间肉食过多。
她以掌心顺时针揉按孩子腹部两刻钟,孩子嗳气排气后安然入睡。此事传开,陆续有人找她照看孩童,她不收钱币,只收鸡蛋、蔬菜等物。
抵达大都一个月后的傍晚,埃莉诺坐在客栈桌前。左边放着卢卡斯手抄的脉诊图,字迹端正,标注寸关尺位置;右边是她默画的解剖草图,心脏四腔、主动脉分支、淋巴管走向清晰可见,那是她来自现代的医学根基。
她开始试着把两种体系对应起来:浮脉可能对应浅表血管扩张;沉脉可能对应深部血管充盈状态;迟脉、数脉对应心率快慢;滑脉、涩脉对应血流阻力变化。
她不是用一方否定另一方,而是用一方理解另一方。
她将两张图并排铺开,中间放上空白羊皮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寸关尺三处,对应上肢血管走向。
窗外,大都并未完全沉寂,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隔壁房间,玛格达在缝补衣物,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间隔传来。
埃莉诺放下炭笔,活动右手。连续一个月按脉,指腹已磨出一层薄茧。
明天,刘医生要教她辨别滑脉与涩脉。
埃莉诺必须在天亮前,把血管对应图再修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