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主教康拉德
托马斯在草棚里躺到了第四天。
埃莉诺蹲在他身旁,手指按在他脖颈侧面测脉搏。他皮肤温度偏高,但比昨天同一时刻略低。她收回手,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粗布,检查腋下的淋巴结。肿块仍在,体积没有变化,按压时他也没有明显挣扎。
她把布重新盖回托马斯身上,拿起石台上的醋罐,倒在布条上,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和腋下。接着她拿起芦苇管,将放凉的开水缓缓喂进托马斯口中。她看了一眼陶罐里的柳树皮煮水,余量已经不多,当天需要再采一些。她又将浸湿的干净布条敷在托马斯额头上。
卢卡斯蹲在草棚外,背对着门口,修士袍的下摆沾着湿泥。
“镇上情况怎么样?”埃莉诺问。
“还在恶化。”卢卡斯没有回头。
埃莉诺弯腰走出草棚,和卢卡斯一同走到溪边。溪水的声音比昨日略大些。
卢卡斯站定后开始转述消息:康拉德昨日召见了教区执事,详细询问玛格达的案子。执事在陈述时提到,集市上曾出现过一名陌生女子,年轻,穿着深色斗篷,胸前别着红色胸针。
康拉德随即询问该女子的住处,执事答不上来。他又问镇民是否有人见过她,执事说有几名镇民在集市上见过。康拉德第三个问题是霍恩施泰因家的女儿是否还活着,执事表示不清楚。
埃莉诺沉默片刻,开口问:“他怎么知道霍恩施泰因?”
“镇上老人记得,男爵有个女儿。”卢卡斯说。
两条线索已经被康拉德并到了一起。
卢卡斯继续说,执事回答不知后,康拉德没有继续追问,但会议结束后单独留下了执事,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埃莉诺问:“还有几天?”
“他计划停留七天,今天是第四天。”卢卡斯答道,倒计时还剩三天。
卢卡斯接着告知,玛格达的审判定在后天。他昨日以送饭的名义去过关押玛格达的地窖,告知了审判日期,并问她是否愿意在主教面前悔改,玛格达拒绝了。
卢卡斯原句转述:“我缝合了约克的肚子,他现在能走路了。如果这是罪,那上帝的旨意我看不懂。”
卢卡斯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埃莉诺走到溪边,蹲下身洗手。洗完后她甩了甩手,水珠从指尖滴落,她没有擦拭。她没有说出营救的计划,目前条件有限,只能在心里权衡。
傍晚,卢卡斯再次来到草棚,带来一名高烧的男孩。男孩是镇上铁匠的小儿子,约七八岁,高热不退,呼吸急促,意识模糊。男孩母亲寻到草棚附近,听说林子里有人能治病。
埃莉诺让男孩平躺在干草上,解开他的上衣。她用醋擦拭男孩的额头、脖颈、腋下和腹股沟,又取出蒸馏酒精倒在布上,擦拭男孩的四肢与躯干,还喂他服下少量柳树皮煮水。
半个时辰后,男孩体温下降,呼吸平稳,睁眼片刻后进入了正常睡眠。男孩母亲在草棚外祈祷,卢卡斯让她把孩子抱回家,并叮嘱不可对外透露此处。
次日上午,执事带人搜查草棚。埃莉诺不在,只有卢卡斯留守。执事称铁匠儿子退热一事被邻居上报,认定埃莉诺用酒精擦身是模拟火刑余烬的巫术,还没收了装酒精的陶瓶作为证物。
卢卡斯在中午将此事告知了埃莉诺。
当天下午,康拉德公开宣布,林中施行巫术的女子便是集市上佩戴红胸针的人,要求她次日现身接受神判法。神判形式为手探滚水,从沸水中取出石块,三日之内手部无溃烂则为清白,否则便是女巫。
埃莉诺问:“如果我不出现呢?”
“他会派人搜查城堡。”卢卡斯答道。
卢卡斯傍晚前往关押玛格达的地窖,将埃莉诺的处境告知了玛格达。玛格达听完沉默片刻,说出一个方法:她丈夫是屠夫,她知晓一种民间手法,把新鲜猪血与几种草药混合涂抹在手上,会形成一层薄膜,入沸水时可隔绝高温,外表看似起泡,实际不会伤皮肤。她十五岁时曾用此法通过神判。
卢卡斯将配方与材料带回,包括草药和新鲜猪血,猪血是由玛格达的丈夫暗中提供的。
埃莉诺没有质疑这个骗术,直接询问配比。她按配比将草药捣碎,与猪血混合搅匀。她在左手背上涂抹了少量混合液,待干燥后形成一层深褐色薄膜,紧贴皮肤不会脱落。她将左手浸入冷水,水面产生气泡,薄膜并未溶解。她抽回手,擦去薄膜,手背皮肤完好无损。
她凝视着手背许久,只说了两个字:“明天。”
次日上午,教堂前的广场上,铁锅架在火堆上,水已沸腾,锅底压着几块石块。执事与随从修士分立两侧。康拉德坐在门廊下的高背椅中,身着黑色主教袍,外罩深红披肩,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镇民们聚集在广场,铁匠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前排。
埃莉诺从人群中走出,身着深色斗篷,蒙面布已取下,胸针别在斗篷外侧,刻意显露出来。康拉德的目光在胸针上短暂停留。
执事宣读罪状:质疑教会判决,私自行医,以酒精施行巫术。
康拉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是否认罪?”
“我不认罪。我愿意接受神的裁决。”埃莉诺说。
她走向铁锅。执事检查了她的双手,未见任何异常涂抹。薄膜已与肤色相融,难以辨认。
埃莉诺将右手伸入沸水,水面腾起大量蒸汽与气泡。她在锅底握住石块,取出,整个过程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她把石块放在康拉德面前,张开手掌朝向人群——手掌完好,没有红肿水泡。她又翻转手背,手背同样完好。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康拉德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她,眼神里是评估而非震惊。
埃莉诺收回手,转身走入人群,没有回头。
她走到教堂侧巷,卢卡斯与玛格达正在等候。玛格达已被卢卡斯以修道院的名义暂时担保出狱。
埃莉诺蹲下,右手开始发抖——这是紧张后的生理反应。玛格达拉过她的手检查,手掌完好,手背仅有轻微的蒸汽熏红,并无烫伤。
埃莉诺站起身,将胸针从斗篷外侧解下,别回内侧。三人沉默着走向城堡。
当晚,城堡大厅里,埃莉诺坐在桌边,摊开右手,手掌完好,手背的红印已淡去。胸针放在桌上,紧挨着《医学纲要》。
她今日通过了神判,在教会律法上已获清白。但她清楚,康拉德并未被击败,只是暂时停止了公开追查。他看她的眼神,是一种重新评估。
埃莉诺拿起胸针,别回衣襟内侧。她翻开《医学纲要》,阅读折角页上父亲的批注。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拉紧窗板,铁销插入石槽,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明天草棚里的托马斯还需要柳树皮。她要在天亮前把剩下的柳树皮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