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康拉德离开
第六天清晨,托马斯睁开了眼睛。
埃莉诺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脖颈侧面。皮肤温度比昨天明显下降,触感偏温,不再发烫。她收回手,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粗布,检查腋下淋巴结。肿块缩小了约三分之一,边缘变软,按压时他只有轻微动作,没有剧烈退缩。
他看着她,眼神清醒,不再浑浊。
“水。”他说。
埃莉诺拿过芦苇管,一端放进凉白开罐,一端送入他口中。他含住吸了两口,有水从嘴角溢出。她扶住他的下巴调整角度,他又吸了两口,顺利咽下。
她把芦苇管放回水罐,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卢卡斯蹲在草棚外。埃莉诺弯腰走出草棚,在他身旁蹲下。
“热度退了。”她说。
卢卡斯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肩膀微微下沉。溪水声填满两人之间的沉默
午后,卢卡斯从镇上返回,带来新的消息。
康拉德将在次日傍晚离开本教区,前往下一处,停留时间比原定计划缩短一天。卢卡斯判断,神判法的结果让他不愿继续停留。
另一则消息关于玛格达。康拉德在上午做出裁决,玛格达施行缝合术并非巫术,但未经教会许可行医,违反规定。处罚为在教堂门前公开忏悔一日,且承诺今后不再行医。
埃莉诺问:“她接受了?”
“她接受公开忏悔,但没有承诺放弃医术。”卢卡斯说。
埃莉诺沉默片刻,又问:“康拉德如何回应。”
“他没有追加处罚,只说明天傍晚离开前,要看到忏悔完成。”
埃莉诺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洗手,洗完后甩手甩掉水珠。
“明天傍晚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她说。
卢卡斯没有接话。
当天傍晚,卢卡斯准备离开草棚时,对埃莉诺提起修道院图书室的事。
他说图书室里有一本阿拉伯文转译的手抄本,不是拉丁文典籍,内容不同于教会认可的放血与祷告疗法,里面记载了脉诊方法、草药配方,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图示。
这本书是二十年前一位从东方返回的朝圣者留在修道院的,一直无人能读懂。卢卡斯几年前翻过,其中一页画着三根手指按在手腕不同位置,旁边配有阿拉伯文注解,他无法理解文字,只记住了图样。
“康拉德明天傍晚离开,后天你可以来修道院。”卢卡斯说。
埃莉诺看着他。
“手抄本里有一章,画着手腕上三根手指按在不同位置。图我看得懂。”卢卡斯补充。
埃莉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她前世是感染科医生,对中医脉诊一直有学术兴趣,三根手指按腕定位,正是标准脉诊手法。
“书还在?”她问。
“在,我昨天确认过。”
“后天。”埃莉诺说。
卢卡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城堡传来敲门声。埃莉诺开门,门外站着玛格达。
玛格达独自前来,站在门槛外没有进门。她依旧穿着集市那天的粗布衣裙,左肩扯破的地方已经用粗线缝好,针脚粗糙,是她自己缝补的。
埃莉诺侧身让开,玛格达跨过门槛。两人在大厅坐下,玛格达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硬实的深褐色肉干。
“我丈夫让我带来的,不是施舍。”玛格达说。
埃莉诺看向肉干:“谢谢。”
短暂沉默后,玛格达开口。
“明天我去教堂门前站一天。”
“我知道。”埃莉诺说。
“康拉德让我承诺不再行医,我没有承诺。”
“我知道。”
玛格达的目光落在埃莉诺胸前,胸针藏在内侧,肉眼不可见,但她清楚位置。
“那枚胸针,别再藏起来了。”玛格达说。
埃莉诺没有回答。
玛格达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后天康拉德走了,我来帮你。”
说完她推开门,走入夜色。
埃莉诺坐在桌边,伸手探入衣襟内侧,摸到胸针的轮廓,钻石边缘硌着指尖。她收回手,放在玛格达留下的肉干旁。
玛格达走后,埃莉诺独自留在大厅。烛火是唯一光源,壁炉没有生火。
卢卡斯所说的脉诊图,勾起她前世的记忆。她曾在医院参与会诊,中医科一位老医生用三根手指按在病人腕部,长时间诊脉后说出的症状,与仪器检查结果完全吻合。她当时询问原理,老医生告诉她脉象之分,浮、沉、迟、数、滑、涩,每种脉象对应不同病症。她那时想系统学习,可老医生次年便退休,她再没找到学习机会。
烛火晃动,埃莉诺伸手稳住烛台。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板。外面一片漆黑,镇子方向没有火光,康拉德今夜没有夜巡。
她站了片刻,关上窗板走回桌边。胸针仍在衣襟内侧,她没有取出。
次日傍晚,埃莉诺站在城堡窗口,望向镇子方向。
一队人从镇东出发,沿原路离开。三名骑马者,五六名步行随从,最前方的人穿着黑色主教袍,外罩深红色披肩。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黑红两色在屋顶间移动,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东边树林。
康拉德离开了。
埃莉诺站在原地,直到队伍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回大厅。
她明天要去修道院,看那本阿拉伯文手抄本,看那幅脉诊图。
她从衣襟内侧解下胸针,放在桌上,钻石在烛光下色泽沉暗。
她想起卢卡斯描述的图样,三根手指按在腕部不同位置,那些脉象名称在脑中闪过。
她将胸针别回衣襟外侧。
随后坐下,开始列出次日前往修道院需要携带的物品:羊皮纸、炭笔、《医学纲要》中记载草药的相关页码。
写完后她放下炭笔,窗外彻底黑透。
康拉德已经走远,明天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