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为女巫正名
前往修道院需要穿过一片橡树林。
埃莉诺走在林间小路上，路面铺着黄褐色落叶，被露水浸湿后颜色变深。她的斗篷下摆扫过落叶，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蒙脸布遮住下半张脸，呼吸透过布料，在冷空气里留下一小片湿痕。胸针别在衣襟外侧，行走时稳定不动，没有刻意遮挡。
林子走到尽头，修道院出现在山坡上。灰色石砌建筑围绕方形庭院，钟楼尖顶在树冠上方露出。她沿着石阶向上走，石阶边缘长着青苔，中间被踩得光滑。
卢卡斯站在门口等候，身穿修士袍，手里拿着一串铁钥匙。两人没有寒暄，卢卡斯转身，埃莉诺跟在他身后。
门廊是石砌拱顶，墙壁潮湿，空气里有苔藓和蜡烛烟的气味。回廊由粗石方柱组成，庭院中央有一口水井。图书室在回廊尽头，橡木门配着铁制门扣。卢卡斯用钥匙打开门。
图书室空间不大，三面墙立着木书架，摆放着手抄本与卷轴，数量约四五十册。中央有一张斜面书桌和一把矮凳，高处窄缝透进微弱光线，空气干燥，有羊皮纸和陈旧蜡烛的气味。
卢卡斯走到书架第二层，取下一本用粗布包裹的书，解开布后放在桌面上。这是阿拉伯文手抄本的拉丁文转译本，封面为深褐色皮革，边角磨损，书脊有修补痕迹。
卢卡斯翻到固定一页停下。页面上半部分是阿拉伯文与拉丁文对照文字，下半部分是一幅手绘线条图。
图中三根手指按在手腕内侧，标注出三个位置，第一处在手腕横纹后，第二处在其后一指宽，第三处在再后一指宽，每个位置旁都有阿拉伯文小字。
卢卡斯指着标注说：“我对照过译注，这三处叫寸、关、尺。按力分浮、中、沉，对应二十多种脉象，包括浮、沉、迟、数、滑、涩。”埃莉诺俯身看图，沉默注视许久。
前世中医科老医生用三根手指诊脉的画面在她脑中闪过，她当年想学却未能如愿。她直起身，问卢卡斯这本书能否借走。卢卡斯回答不能带出图书室，但可以在此抄录。
埃莉诺取出羊皮纸和炭笔，坐下开始临摹脉诊图。
卢卡斯在一旁继续翻书，随后停在另一页，告诉埃莉诺这一章记载东方大城汗八里，城中有专门收治病人的医馆，并非教堂或修道院。他朗读译注内容，医馆分十三科，医者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诊治病人。
埃莉诺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卢卡斯。卢卡斯补充，译者是波斯医生，曾在汗八里太医院学习十二年，这本抄本已是百年后转译版本。埃莉诺沉默片刻，低头继续临摹，动作比之前缓慢。
临摹完成后，卢卡斯将书放回书架。两人站在回廊下，卢卡斯提起上月有威尼斯商队在修道院借宿，头领说开春三月会有更大商队出发，经君士坦丁堡、波斯前往汗八里，商队需要随行医师。
埃莉诺看向庭院中的水井，石沿被绳索 磨出凹槽，她平静询问开春是几月。卢卡斯回答三月冰雪融化之后。埃莉诺点头，未表示去留。
埃莉诺返回城堡时，玛格达正在大厅整理布条。托马斯已能自主坐起，草棚的照料工作稳定进行。当天傍晚，骑马信使抵达城堡，送来厄尔巴赫男爵的邀请函。
男爵听闻她在瘟疫中采取有效措施，领地死亡率远低于周边，邀请她三日后出席宴会，届时贵族与教会人士都会到场，康拉德主教也在受邀之列。信使说明，消息由铁匠儿子的伯父传入厄尔巴赫领地。
埃莉诺收起信件，玛格达询问她是否前往。埃莉诺提及康拉德也会出席。玛格达表示，神判之后康拉德不敢在贵族宴会上对她动手。埃莉诺沉默片刻，出门答复信使会按时赴约。
接下来三天，埃莉诺整理救治记录，将病人年龄、症状、方法与结果写在羊皮纸上，托马斯位列第一。她准备了两个陶罐，一个装水样沉淀物，一个装麦角菌感染的黑麦样本。
她反复梳理陈述内容，以事实和病例为依据，不做多余修饰。出发前一晚，她取下胸针擦拭干净，重新别在衣襟外侧。
宴会当日，厄尔巴赫城堡大厅宽敞明亮，三张长桌摆成门字形，壁炉火焰旺盛。埃莉诺被安排在男爵左侧席位，康拉德坐在男爵右侧，神态平静。前几道菜结束后，男爵举杯，询问埃莉诺降低瘟疫死亡率的方法。
埃莉诺站起身，展开病例记录放在桌上，开始陈述。她先说明自己采取的措施，隔离病人、用布防护口鼻、以醋清洁双手、焚烧污染物、深埋尸体、用醋和酒精为高热病人降温。每说一条，她停顿一次，大厅内安静无声。
随后她拿出水样陶罐，说明水中存在肉眼难见的微小颗粒，她用玻璃装置放大观察，这些颗粒与疾病传播相关。最后她拿出麦角菌黑麦，解释被称作女巫的女子出现幻觉、抽搐、肢体坏死，并非魔鬼附身，而是食用了受污染黑麦导致中毒。
她将麦粒倒在桌面，展示紫黑色带角状突起的颗粒。
大厅内无人出声，男爵率先开口询问她如何得知这些。埃莉诺回答，依靠观察、记录与验证，知识来自父亲留下的《医学纲要》与批注，卢卡斯可以作证。
康拉德全程未打断，眼神依旧保持评估状态。男爵再次举杯，向埃莉诺方向微微倾斜，在场贵族都明白这一动作的含义。
宴会继续，气氛已发生明显变化。
宴会结束，宾客离场。埃莉诺在回廊等候马匹，康拉德从她身边经过并停下。两人相距三步，康拉德开口，称她今天所说的话所有人都已听见，她用颗粒、麦角菌、隔离解释了一切，但无法解释知识来源。
埃莉诺平静回答，知识来自父亲藏书与批注，卢卡斯可以作证。康拉德沉默数息，转身走向随从。卢卡斯牵来马匹，两人一同离开城堡。
当晚回到城堡，埃莉诺坐在桌边，摊开救治记录，两个陶罐放在墙角。玛格达在对面缝补衣物，针线声平稳。埃莉诺说康拉德并不相信，他不会再用女巫罪名追查，会寻找其他理由。玛格达低头继续缝补，回应那就等他来找。
埃莉诺卷起羊皮纸收入木匣，走到窗边拉开窗板，夜色中镇子有微弱灯火，胸针仍在胸前。她关上窗板回到桌边，翻开《医学纲要》，阅读父亲批注后合上书。
草棚明天有两名新病人，她需要在天亮前准备好足够的柳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