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离开
托马斯康复后回到了镇上,每隔几天就会送些食物到草棚。如今棚里新添了两名病人:铁匠铺的学徒持续高热不退,面包师的妻子腋下淋巴结肿大,好在尚未破溃。
玛格达带来了矮凳、陶罐和干净布条,草棚比从前规整了许多。
玛格达蹲在病人身旁,用醋擦拭他们的额头与脖颈,动作娴熟流畅。她已能准确地用芦苇管喂水,熟练煮制柳树皮,还能分辨不同程度的发热症状。
她的六指露在外面,干活时毫无阻碍,也不再刻意遮掩。
埃莉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陶罐里拿出一块柳树皮,静静削去外皮。两人各自忙碌,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在周围安静流淌。
傍晚时分,卢卡斯来到草棚,神色比平时更为凝重。
他等埃莉诺走到溪边,才低声开口:康拉德离开后并未返回主教驻地,而是绕道查阅了霍恩施泰因家族的旧档案,得知埃莉诺的父亲曾在巴黎大学学医两年,藏书中有部分来路不明的东方典籍。
他还向修道院的老修士打探了情况,随后写了密信给本地执事。执事当天便开始向镇民打听埃莉诺的日常行踪,傍晚甚至带人在城堡外久久观望。
埃莉诺蹲在溪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水中,片刻后抽回,甩干指尖的水珠。她问起康拉德目前的位置,卢卡斯回答他已回到主教驻地,距离这里有三天路程。
埃莉诺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三天时间,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卢卡斯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深夜,玛格达匆忙叫醒埃莉诺。坡下的草药园正在燃烧,鼠尾草、迷迭香、洋甘菊、金盏花——所有她留存的种株都在火中化为灰烬。
火焰照亮了城堡的石墙,浓烟直升入夜空。她没有尝试救火,一来距离太远,二来火势已无法挽回。胸前的胸针被火光映出一点暗红的光泽。
等火势渐弱,草药园只剩焦黑的地面,埃莉诺转身回到城堡。图书室的门锁被砸开,书本散落一地,《医学纲要》被撕成两半,父亲的批注散落在书页之间。
羊皮纸病例记录的边缘被烧得卷曲,她整理的医学笔记、脉诊图临摹、东方医馆记载全都被仔细翻动过。显然,对方不是来毁书的,而是来寻找定罪的证据,焚烧草药园不过是个警告。
埃莉诺蹲下身,一张张捡回散落的书页,焦痕蹭在了她的指尖。她把破损的典籍拼好,将尚能挽回的笔记放回木匣,抱到大厅的长桌上,静静坐着。
午夜过后,敲门声响起。卢卡斯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修士袍上沾着泥土。他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草药园,又望向桌上的木匣,没有询问经过,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面,银币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这是我能变卖的全部私产,修道院不会追究。”卢卡斯声音低沉,“执事明天会以异端书籍的名义正式搜查城堡,康拉德的信给了他全权。”他顿了顿,直视着埃莉诺,“欧洲太小了,容不下你的真理。去东方吧,那里才是医者该去的地方。”
卢卡斯告诉她,开春三月从热那亚出发的商队需要医师,他已提前写信给头领,对方欠他人情。这些钱足够抵达热那亚,只是剩下的路费还有缺口。埃莉诺沉默片刻,回到房间取出那枚红钻胸针,放在银币旁边。
“这是霍恩施泰因家族的遗产,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说是十字军带回的圣物。”她将胸针推向卢卡斯,“帮我典当它。它曾是家族的象征,现在要变成通往东方的路。”
卢卡斯拿起胸针,在烛光下看了很久,随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答应送往威尼斯换取最高价格。他收好胸针,转身走到门口,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埃莉诺回答。卢卡斯点头,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埃莉诺关上门,玛格达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提着布包袱。“我跟你走。”她语气平静,“康拉德知道我是你的人,你走后,他会拿我示众。我丈夫知道了,让我跟你走,等安稳下来再寻我。”
埃莉诺看着她:“路上可能会死。”
玛格达回视着她:“在这里也会死。”
埃莉诺点头。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将医学笔记用油布包好放进皮袋,把银币分别缝进衣襟与斗篷内衬,再装上食物、水囊、火镰、刀具、绷带、柳树皮、醋和酒精。天亮之前,一切准备完毕。
埃莉诺站在大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长桌、座椅、家族纹章与冰冷的壁炉。她在这里度过了一秋一冬。随后推开大门,清晨的冷空气涌入,坡下的草药园一片焦黑,东方天际开始泛白。玛格达站在她身旁,两人一同下山,没有回头。
走出城堡范围,埃莉诺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灰色石墙在晨光里安静矗立,焦黑的草药园紧贴坡下,远处镇子升起几缕炊烟。
她收回目光,提了提肩上的皮袋,皮袋里装着残存的典籍与笔记。胸前空了,胸针不在,只留着别针穿过布料的小孔。
她转身继续前行,玛格达走在前方几步,背上的包袱轻轻晃动。两人踏上去往南方的路,路面坚实,留有车辙,两侧是荒芜的冬田,远处林木与山峦连绵。她们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热那亚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商队是否真的会收留。
但路在脚下,她们在走。
东边天空从灰白转为淡金,太阳尚未升起,天光已经漫开。
埃莉诺扶稳皮袋,稳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