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恋爱
自从那天林知意和沈建国在一起之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林知意还是每天骑摩托车上下班,还是在食堂大声说话,还是把鸡腿夹给沈怀晚。沈建国还是每个周末来送排骨,来了就做饭,做完饭洗碗,洗完碗就走。
最大的变化是刘红。刘红以前管沈建国叫“那个追林知意的”,现在管他叫“沈建国”。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这人行不行啊”的调子。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刘红在食堂问林知意:“你们在一起了,他怎么不搬过来住?”
林知意正在喝汤,头都没抬:“他住他宿舍,我住我宿舍,搬什么搬。”
“你们不是处对象吗?”
“处对象就要搬到一起住?”
刘红被噎住了,看了沈怀晚一眼。沈怀晚低头吃饭,没参与。
周末沈建国来的时候,沈怀晚正好在林知意屋里。沈建国带了一袋橘子,放在桌上,橘子皮还绿着,没熟透。林知意拿了一个剥开,酸得眼睛眯了一下,还是吃完了。
“下周末我休息,你想去哪?”沈建国问。
“哪也不想去。”
“那去河边走走?”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行吧。”
沈怀晚坐在床边剥橘子,橘子皮很紧,汁水溅到手上,黏糊糊的。沈建国走了之后,沈怀晚帮林知意收拾桌子。林知意把橘子装进一个碗里,放在窗台上。
“沈怀晚,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你也不小了。二十四了。”
沈怀晚没接话。二十四比二十二还大两岁,但在林知意眼里她是那个“不小了”的人。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林知意靠在床头,把腿伸到床沿外面。
沈怀晚想了想。“不知道。”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林知意说,“话少,表情少,跟谁都隔着一层。”
沈怀晚站着没动。林知意说的没错,她是隔着一层。不是她不想靠近,是她没办法跟林知意说“我是你女儿”。
“算了,不说你了。”林知意翻了个身,“你帮我把柜子上面那个盒子拿下来。”
沈怀晚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铁盒子。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生锈。跟她在自己家看到的那同一个盒子。林知意打开,里面装着一沓照片、几封信、一个存折。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怀晚。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军装,站在火车站前面,笑得很开。
“这谁?”沈怀晚问。
“我以前同学。当兵的。”林知意把照片拿回去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追过我。我没答应。”
沈怀晚没说话。
“还有一个,技校同学,现在在省城,混得不错。去年还给我写信,让我去省城找他。”林知意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我都没答应。”
沈怀晚看着她。林知意说的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年轻的时候有人追过,当过兵的、去省城的,都不是沈建国。
“那你怎么就答应沈建国了?”沈怀晚问。
林知意想了想。“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对我好,是想从我这里拿点什么。他不是。”林知意顿了一下,“他就是想对我好。我答不答应他都对我好。”
沈怀晚没接话。她不知道沈建国后来变了没有,她只知道在1998年的这个秋天,林知意眼里的沈建国是这样的。
十一月初,厂里出了个通知。省里要办一期电焊技师研修班,为期一个月,每个厂推荐一个人。王主任报了林知意。
消息传到车间,姓孙的这次没说话。他已经不跟林知意较劲了,技师的证没考过,省赛没去成,再较劲也没意思。倒是有几个老工人说了几句:“林知意去了省里,回来怕是不在厂里待了。”“人家有本事,留不住。”
林知意听到这些没说什么。晚上沈怀晚去她宿舍,她正在收拾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袋橘子。
“你要去?”沈怀晚问。
“去。为什么不去?”
“去了回来,那些人会说闲话。”
林知意把拉链拉上。“说闲话又不扣工资。”
沈建国知道林知意要去省城,周末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帮林知意把帆布包提到楼下,放在摩托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
“一个月。”林知意说。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沈建国想了想。“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厂办那个电话能打通。”
林知意看着他,“没了?”
沈建国又想了想。“早点回来。”
林知意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沈怀晚站在旁边,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帮我看着点屋里的花,别浇太多水,一个星期一次就行。”
“好。”
摩托车出了厂区,红色的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建国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沈怀晚上楼,推开林知意的宿舍门。房间里比平时安静很多,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土还是湿的。她用指甲掐了掐叶片,硬挺的,不缺水。
沈怀晚坐在林知意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头还放着那本《焊接缺陷图谱》,书签夹在第六章。她翻了翻,看见林知意在空白处写的笔记,字迹很小,一笔一划,整齐但有点挤。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林知意去省城之后,沈怀晚每天去她宿舍浇花。花很好养,浇不浇都活着。她浇完花就坐在床边发呆,呆几分钟,回自己屋。沈建国周末不来了,没人送排骨,食堂的菜也还可以。
沈怀晚开始想一个问题。林知意去了省城,研修一个月。如果她在省城遇到更好的人呢?省城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机会、更好的人。沈建国在钢铁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刚够花。如果林知意在省城遇到一个条件好的、对她好的、不用过苦日子的,她还会回来吗?
沈怀晚不知道她想让林知意回来还是不回来。回来的话,林知意会跟她爸在一起。然后一切照旧。不回来的话,就没有她了。世界上不会有沈怀晚这个人。不会有那些年一起过的日子。
沈怀晚躺在自己床上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不想了。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林知意会自己选。
她翻了个身,被子的棉絮有点硬。老年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看。没有信号,屏幕上还是那个日期,1998年11月。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窗玻璃上,嚓嚓响。沈怀晚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想,不管林知意选什么,她都会接受。
窗外的嚓嚓声慢慢小了。她睡过去了,手里还攥着那部老年机。没有电话打进来,这几个月也没有打出去过。她不知道谁能打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