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研修班
林知意去省城之后,沈怀晚的日子变得更安静了。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宿舍躺着,每周去林知意屋里浇一次花。沈建国偶尔在食堂碰见,打个招呼,没说别的。
十一月下旬,林知意回来了。
沈怀晚在车间听见有人喊“林师傅回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意正从摩托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人没胖没瘦,精神比走的时候好。
“研修班怎么样?”刘红第一个冲上去。
“还行。”林知意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学了点新东西。”
“省城好玩吗?”
“没怎么逛。天天上课。”
沈怀晚站在车间门口,林知意看见她,笑了一下。“花没死吧?”
“没有。活着。”
“那就行。”
林知意带回了一个消息。研修班上有几个来自不同厂的技术骨干,有人提到省里要成立一个焊接技术服务中心,专门解决各厂的技术难题。带班的老师说这种中心需要经验丰富的焊工,尤其是拿了技师证的。
“你是不是想去?”刘红问。
林知意没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包酥糖,递给刘红。“省城买的。你们分着吃。”
刘红接过酥糖,没再问了。
晚上,沈怀晚去林知意宿舍。林知意正在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桌上放着一张纸,是研修班的结业证书,上面盖着省劳动局的章。
沈怀晚拿起来看了看。“你这一个月学了不少。”
“嗯。新的焊接工艺,以前没接触过。”林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关上柜门。“省城那边的设备比我们厂好。焊机是进口的,电流调节精度比我们的高一个档次。”
沈怀晚把证书放回桌上。“你想去省城?”
林知意没回答。她坐到床边,拧开桌上的台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想有什么用?厂里培养了我,我不能说走就走。”
沈怀晚没接话。她想起以前她妈说过一句话——“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林知意还不到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半边。沈怀晚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沈建国知道研修班的事吗?”沈怀晚问。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省城是好地方,让我好好学。”
沈怀晚看着她,林知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建国来了。提的还是一袋排骨,这次加了条鱼。沈怀晚也在,她帮沈建国洗菜切菜。沈建国把鱼鳞刮干净,开膛破肚,用水冲了又冲。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刘红话那么多。厨房里只有刀和案板接触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油锅的滋啦声。
林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建国忙活。沈建国把鱼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林知意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建国没回头。
“笑你怕油。”
“你不怕?”
“我不怕。我焊电焊的,那个比油烫多了。”
沈建国没接话,把鱼翻了个面。鱼肉煎成金黄色,皮还完整,没破。沈怀晚在旁边看着,觉得沈建国做饭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土豆片切得薄了,排骨炖得烂了,鱼也不煎破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桌边。沈建国今天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林知意泡的,用的玻璃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知意。”沈建国叫她。
“嗯。”
“研修班的事,你想去省城就去。”
林知意端着茶杯,没看他。“我没说要去。”
“你学了新东西,在厂里用不上。”沈建国说,“省城那边有更好的设备,能发挥你的本事。”
沈怀晚在旁边听着。她从来没见过沈建国说这种话。在她记忆里,沈建国是个没什么本事又怕老婆跑了的男人。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沈建国,跟她说“你想去省城就去”,语气平静,没说“我怎么办”。
林知意喝了一口茶。“再说吧。”
沈建国没再劝。他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我走了。”
林知意送他到门口,沈建国穿好外套,拉上拉链。“路上慢点。”林知意说。
“嗯。”
沈建国走了。沈怀晚站在窗前往下看,沈建国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沈怀晚从林知意屋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刘红。刘红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见沈怀晚就把盆放下了。
“沈怀晚,我问你。”
“嗯。”
“林知意是不是想去省城?”
沈怀晚没回答。
“她要是去了,沈建国怎么办?”刘红的声音压低了。
“不知道。”沈怀晚说。
刘红看了她一眼,端起盆走了。
沈怀晚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老年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看。还是没信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信号,也不知道有信号了能打给谁。
窗外的路灯亮着,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沈怀晚把老年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墙那边传来林知意放洗脸盆的声音——当啷一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水声停了,灯灭了,走廊里安静了。
沈怀晚闭上眼睛。她想起沈建国刚才说“省城那边有更好的设备,能发挥你的本事”。她知道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林知意后来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厂子会倒闭,不知道他自己会下岗,不知道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喜欢的人有一个更好的去处。他没拦着。
沈怀晚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点薄,这间屋子的暖气也不太好,但她觉得自己不太冷。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了,大概是谁上完厕所回来了。灯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窄条,黄白色的。过了一会儿灭了,走廊又暗了。
沈怀晚不知道她妈年轻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机会,可以去省城,可以学新技术,可以在更好的设备上干活。她从来没听她妈提过。
她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凸起,她用手指摸了摸,是腻子鼓包了。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
沈怀晚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点硬,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老年机在她头底下硌着,她没有拿出来。她就这样闭着眼睛,听着荞麦壳的声音。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