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决定
十二月中的一天,林知意从厂办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当时沈怀晚正在食堂吃饭,林知意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把信放在桌上。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两张纸。
“省城那个焊接技术服务中心,要人了。”林知意说。
沈怀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给厂里发了函,问能不能借调我过去,半年。”林知意把信封推了推,“王主任同意了。”
刘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一把抓起信封看了几眼。“借调?半年之后呢?”
“看情况。”林知意说,“能留就留。”
刘红把信放回去,看了看林知意,又看了看沈怀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端着饭盒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知意去找了王主任。
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看见林知意进来,把报纸放下。“想好了?”
“想好了。去。”
王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去。“借调申请表,填一下。”
林知意坐下来填表。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到“借调期限”那一栏,她填了“六个月”。王主任接过去看了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单位意见”那一栏写了两行字。写完把表推回去。“你看看。”
沈怀晚站在办公室门口,王主任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王主任批了,不仅批了,还说支持正式调动。这就是说,厂里不拦着。林知意可以去省城,可以留在那边,可以不回来了。
从厂办出来,林知意推着摩托车走在厂区的路上。沈怀晚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得不快。刘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喊着“知意,知意”,声音在厂区里回荡。
“王主任真让你不回来了?”刘红喘着气,话说不连贯。
“不是不回来。是不拦着。”林知意把摩托车停在楼下,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刘红的声音大了起来,旁边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想想沈建国?不想想你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
林知意看了刘红一眼。“王主任都不拦着,你拦什么?”
刘红被噎住了,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一跺脚转身上去了。
中午,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沈怀晚端着饭盒坐到林知意对面。林知意今天没怎么吃,饭盒里的饭还剩大半。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筷子在饭盒里拨来拨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沈怀晚。”林知意叫她。
“嗯。”
“你说我去了省城,以后会怎么样?”
沈怀晚被她问住了。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根青菜,悬在半空。她会怎么样?她会学新技术,在更好的设备上干活,不用听那些“女的干电焊能干出什么名堂”的话。也许会遇到更好的人,也许不会嫁给沈建国,也许不会生她,也许不会有那些年的苦日子。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多了,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会挺好。”沈怀晚说。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走了神。手里的焊枪歪了一下,焊缝偏了。她关掉焊枪,把面罩推上去,看着那道歪了的焊缝发呆。王主任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沈怀晚没回答,重新戴上面罩,继续焊。
下班后,沈怀晚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知意不回来了,就不会嫁给沈建国,就不会有她。那她自己会去哪?她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还是会有另一个人生,另一个沈怀晚,在另一个地方长大,管另一个人叫妈?她想不出来。
床头那部老年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来这儿之后这玩意儿从来没响过,她有时候怀疑它是不是坏了,但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1998年12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凸起的腻子,她用手指扣了扣,掉了一点灰。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去叫沈建国。沈建国在车间还没回来,她就自己烧了水,端过去给她妈喝。水太烫了,把她妈手烫红了。她妈没说疼,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等凉了才喝。那天晚上沈建国回来,知道她烧了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厨房给她妈煮了碗面。面煮得太烂,夹不起来,她妈用筷子挑着吃完了。三碗面,沈怀晚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不好吃。她妈把她的碗端过去吃完了。她那时候觉得面不好吃,现在觉得是她爸没用心煮。但也许不是没用心,是他就那么大的本事,煮面煮不好,炒菜炒不好,对一个人好也对不好。
沈怀晚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翻了个身。
晚上沈建国来了。他没去厂办,在宿舍楼下等着,手里提着一条鱼和一袋排骨。沈怀晚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鱼尾巴从塑料袋里露出来,还在动。
“林知意呢?”他问。
“在宿舍。我带你上去。”
沈建国跟着沈怀晚上楼,到了林知意门口没进去,站在走廊上。沈怀晚敲了门,林知意开的。看见沈建国站在门口,林知意没说什么,让开了门。
晚饭在林知意宿舍吃。沈建国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沈怀晚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着锅底,把沈建国的脸映得通红。他蹲在灶台前面,一边翻锅铲一边擦汗。油烟冒起来,熏得他眯了眼,咳嗽了两声。林知意从门框上直起身要过去,沈建国摆了摆手。菜炒好了,沈建国把菜倒进盘子里,盘边溅了一点油,他用抹布擦了。
菜上桌了。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沈建国端起啤酒杯,杯子里冒着小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知意,祝你去了省城一切顺利。”
林知意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去了别惦记这边。”沈建国说,“该学的学,该留的留。”
林知意放下杯子看着他。“我就不信你不怕我不回来。”
沈建国没看她,夹了一口菜吃了。“怕。但你去了能有更好的发展,我怕也得让你去。”
沈怀晚端起碗,把饭扒进嘴里。饭有点硬,咬得太阳穴发酸。她一边嚼一边想,如果林知意不回来了,就不会嫁给沈建国。就不会有那些年没日没夜的加班,不会有关节炎,不会那些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欠她妈的太多了,从她生下来那天就开始欠。她妈把什么都给了她,自己什么都没剩。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林知意不用再那样过一辈子。她有什么理由拦着?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了。
吃完饭,沈建国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当当的。沈怀晚把碗筷端进去递给他,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沈建国接过碗,用抹布擦干,摞在灶台上。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碗摞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
“沈哥。”沈怀晚站在灶台边上。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继续洗碗。
“你咋想的?”
沈建国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摞上去,用抹布擦了手。“她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她这个人,你拦不住。你对她好她领情,但你拦不住她。”
他从厨房走出去,跟林知意说了一声“我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
林知意送完沈建国回来,靠在床头坐着。沈怀晚还坐在桌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说着一件跟钢铁厂没有关系的事。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嚓嚓的。
“沈怀晚。”林知意叫她。
“嗯。”
“你刚才在厨房跟沈建国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他咋想的。”
林知意把腿伸到床沿外面,晃了两下。“他这人嘴笨,心里的事说不出来。”她顿了顿,“但他做的那些事,够多了。”
沈怀晚没接话。
“你说我要是真不回来了,他会怎么样?”林知意看着天花板,像是在问沈怀晚,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怀晚想了想。沈建国会继续在厂里干钳工,下了班回宿舍,周末去买排骨。排骨买回来没人吃,他可能就放冰箱里,放着放着坏了扔了。他这辈子就那么大本事,做不出什么大事情,但那些小事,他一件一件地做。
“他不会怎么样的。”沈怀晚说。
林知意转过头来看她,看了几秒。“你这人说话,有时候听着像在说我爸。”
沈怀晚心里紧了一下,脸上没动。“是吗?”
“就是那个语气。”林知意说,“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都看透了似的。你才多大?”
沈怀晚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的灯坏了,隔几米才有一盏。她走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拧不动。拔出来又插进去拧,门开了。
屋里黑着。她没开灯,走过去坐到床边。老年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着1998年12月。她把它放回去。沈怀晚闭上眼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冰凉,额头碰上去激了一下,又缩回来了。外面有人在走廊走过,脚步声很重,是下夜班的工人。钥匙哗啦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了。暖气片的流水声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她想,如果林知意留在省城,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不是林知意没有了,是她沈怀晚没有了。但她觉得可以接受。因为林知意值得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