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母亲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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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熹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49713 字

第十三章:送别林知意

更新时间:2026-05-09 08:46:42 | 字数:2771 字

距离拿到信的那天已经一个月了,出发那天是元旦后的第一个周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沈怀晚到林知意宿舍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帆布包放在桌上,皮箱立在门口。桌上那盆绿萝浇过水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走吧。”林知意说。

沈怀晚帮她拎着帆布包,两个人下楼。沈建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瓶身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

“给你的,路上吃。”沈建国把袋子递给林知意。

林知意接过去,看了一眼,装进帆布包里。

三个人走到厂门口。天刚蒙蒙亮,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值班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街上人不多,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一团。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车筐里装着一袋馒头。

长途汽车站在两条街以外。林知意推着摩托车,沈建国走在左边,沈怀晚走在右边。沈建国今天没穿军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立起来,把半张脸遮住了。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摩托车轮胎轧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远处早餐店传来的锅铲声。

到了汽车站,长途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身,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门口站着售票员,手里拿着一沓票,卷成卷。地上有昨天晚上下雨积的水坑,踩上去啪嗒一声,水溅到皮鞋面上,冰凉。林知意把摩托车锁在车站的栏杆上,锁了两道,又拉了拉确认锁好了。

沈怀晚把帆布包放进车底的行李舱,沈建国把皮箱也放进去,两个人一起把盖子压上。盖子有点翘,卡扣不灵了,沈建国用力按了两下才扣住。

发车还有十几分钟。车站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行李上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从嘴角冒出来散了。候车室没有座位,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踩上去咯吱响。

沈建国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折了两折。“到了再拆。”他把信封递给林知意。

林知意接过来,没拆,装进棉袄内兜里。“写的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刘红这时候从车站大门跑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赶上。”她把布包塞给林知意,“给你蒸的馒头,够吃好几天的。”

林知意接过去,布包还是热的,白面味儿从布里渗出来。“谢了。”

刘红站在旁边没走,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在衣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擤鼻涕。纸巾对折了两次,鼻头擦得发红。“到了写信,打电话也行。厂办那个电话你知道号。”

“知道。”

“别光说知道,到时候又不打。”

林知意没接话。

车站的喇叭响了一下,售票员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杂音盖住了大半。林知意转身往车门走,沈怀晚跟上去帮她把帆布包从行李舱里拿出来放在车门口。林知意把包拎起来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看了一眼沈建国。沈建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我走了。”林知意说。

“嗯。到了打电话。”

“你回去上班吧。”

“不急。”

林知意上了车。沈怀晚跟着上去帮她放好行李,林知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怀晚站在过道里,没有坐。

“你也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

“请什么假,你刚来没多久。快回去。”

沈怀晚没动。林知意从窗户往外看,沈建国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风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刘红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发车的铃响了。林知意推了一下沈怀晚的胳膊。“下去吧。帮我把窗户关一下,有点冷。”

沈怀晚把窗户关好,下了车。

车门关上了,轰的一声,车身的铁皮抖了一下。发动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车子慢慢往前挪,出了车站的出口,拐上大路。

沈怀晚站在原地,看着长途车越走越远。绿色的车身在一个路口拐了一个弯,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然后又露出来,越来越小,最后看不清了。尾气在地上拖了一条白线,散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沈建国还站着,看着那个方向。刘红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他没应。刘红自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建国,没再叫他。

汽车站里只剩下沈怀晚和沈建国了。

沈建国把摩托车推到路上,跨上去,没发动。坐了几秒,回头看了沈怀晚一眼。“我走了。”

“嗯。”

“你回去上班吧。”他没说去哪,发动车子走了。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远了。沈怀晚站在车站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一个人往回走。

街上的早餐店已经坐满了人,每一桌都热气腾腾的,有人端着碗吸溜面条,有人把油条泡进豆浆里,低着头吃得专心。一家裁缝铺刚开门,老板娘正在往外搬熨衣板,铁腿碰到门槛,咣当一声。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跑太快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冰棍没掉。有人骑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链条吱吱响。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走过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往上拽了一下,又滑下来了。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老头探出头来。“林知意走了?”

“走了。”

老头点了点头,缩回去了。车间那边的机器还在响,嗡嗡嗡的,一直没停过。食堂门口排起了队,有人敲着饭盒,铛铛铛的。电焊车间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沈怀晚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车间。工位上那块钢板还在,她昨天焊了一半。拿起焊枪,没什么话。打火、点弧、走枪。焊花溅出来,蓝色的白色的,在暗处一闪一闪的。面罩后面的脸被弧光照得发白。

有人从她旁边走过去,喊了一声“沈怀晚,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她没抬头,电焊的声音把那个人的话盖住了。那人也没再问,走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红端着饭盒坐到沈怀晚对面。饭盒里的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上,齐头齐脑的。“你说林知意还会回来吗?”

沈怀晚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不知道。”

刘红看了她一眼,端起饭盒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沈怀晚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着走了。沈怀晚没看她,低头吃自己的饭。

下午,沈怀晚一个人在车间干活,焊完了那块钢板,又拿了一块新的。弧光一闪一闪的,车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旁边工位的人陆续下班了,安全帽放在桌上,工装挂在椅背上,车间里慢慢安静下来。电焊机关了,排风扇关了,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她关了焊枪,推开面罩,车间里没有别人了。

她把焊枪放好,关了灯,走出去。

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晕在雾气里散开。食堂已经关门了,玻璃窗后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那里,没往宿舍走。

风吹过来,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走向了厂门口。

值班室的老头又在探头,看见她喊了一声:“还不回去?”

“就走。”

她跨出大门,回过头看了一眼。钢铁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在夜色里灰白色的,往天上走。几个车间还亮着灯,光线从高处的窗户透出来,在雾气里散开。

沈怀晚转过身,走了。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长途车从城外的方向开过来,绿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发黑,车里亮着灯,能看见几个乘客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车从她旁边开过去了,尾灯在拐角闪了两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