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试探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来了。
沈怀晚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没提东西,烟叼在嘴角,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看见沈怀晚,他把烟掐了,用脚碾了一下。
“她回来了?”沈建国问。
“回来了。”
“昨晚到的?”
“嗯。昨天雨最大的时候。”
沈建国没再问了,转身上楼。沈怀晚跟在他后面,走到林知意门口,沈建国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出声音:“谁?”
“我。”
门开了。林知意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旧工装,脸色还行,不像昨晚那么苍白。她看了沈建国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沈建国进门看见桌上那袋糖,看了两眼没说话。林知意倒了杯水递给他,沈建国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喝。
“省城怎么了?”沈建国问。
“没怎么。”林知意坐在床边,把被子叠了叠。
“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想待了。”
沈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刘红也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饭盒,里面是食堂买的小米粥和馒头,放在林知意面前。“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林知意端起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把碗放下了。
“你倒是说说,省城到底怎么了?”刘红坐在床边,往林知意那边蹭了蹭,“是活太累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待了?不是说好了能留就留吗?”
林知意没接话,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红,一半递给沈怀晚,自己没吃。
刘红没接那个馒头,把它放回桌上。“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林知意把粥喝完了,放下碗。“不去了。哪也不去了。就在厂里待着。”
沈建国站在窗口,一直没有转过来。沈怀晚看不见他的脸。
刘红又念叨了几句,见林知意不搭腔,自己说不动了,扭头看沈怀晚。沈怀晚一直没说话,靠在桌边站着,手里拿着那半个馒头没吃。林知意进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就不对,那一身水到了屋也不换,直直看着沈怀晚的那个眼神,还有昨晚躺在床上不吭声的样子,不像她。
刘红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跟沈怀晚说了一句:“你去劝劝她。你们俩能说到一块儿。”门关上了。
沈建国也走了。走的时候没说话,只看了林知意一眼。
房间里剩下沈怀晚和林知意。外面出太阳了,昨夜的积水还没退完,地上亮汪汪的。沈怀晚把那半个馒头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林知意对面。
“省城到底怎么了?”沈怀晚问。
“没怎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这个样子,我们都不放心。”
林知意靠在床头上看着沈怀晚,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很仔细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沈怀晚的半边脸照亮了,林知意看着那一半亮一半暗的脸,忽然开口。
“沈怀晚,你跟我说实话。”
沈怀晚看着她。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不是外地来的。你没有身份、没有档案、没有过去。我问过人事科,你的工作证是前几个月补办的,之前没有你的任何记录。”
沈怀晚没动。
“你会电焊,手艺不精但路子对。你焊出来的焊缝跟我焊的一样,连收枪的角度都一样。”林知意顿了一下,“我的电焊是跟我爸学的。你不是。”
沈怀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凉了。
“你叫我林姐、林师傅,但你第一次见我喊的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林知意看着她,“你喊的是妈。”
沈怀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喊完了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听见了。”林知意说,“你以为你改口了我就忘了?”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移动,一寸一寸的。
“我一直没问你,是因为我想你自己会说。”林知意的声音低下去,“但你一直没说。”
沈怀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脑子是空的。什么借口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林知意,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还在等着,还在看着沈怀晚,眼睛里是一种沈怀晚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等待,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然后看对方怎么接。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沈怀晚问。
林知意想了想。“你给我巧克力那天。技师考试那天。你说‘超市买的’,但我跑遍了城里的超市,那种巧克力是进口的,1998年根本买不到。”
沈怀晚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她的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林知意知道了。不是怀疑,是确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但此刻一切借口都不管用了。
“我……”沈怀晚开口了,又停住了。
“你不用说。”林知意打断了她,“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怀晚看着她。
“你从哪来,我不问了。”林知意说,“你就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沈怀晚愣住了。她想过林知意会问她未来发生了什么,会问她后来嫁给沈建国了没有,会问她这辈子值不值得。但林知意问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你过得好不好。”林知意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能不能吃饱,有没有人欺负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管你。”
沈怀晚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块发黄的漆皮,盯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挺好。”她的声音哑了,“都挺好。”
林知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沈怀晚跟她长得不像,但她看沈怀晚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有很深关系的人。
“那就行。”林知意说,声音低了。
沈怀晚把脸转过来,看着林知意。她有那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告诉林知意,后来的日子她会生病、会疼、会瘦得脱相。她也不能告诉林知意,她选的这个人后来会让她吃了很多苦。她什么都不能说。
但林知意也没问。她问的只是一个问题,只想知道这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姑娘过得好不好。
“你能不能再待一阵?”林知意问。
“能。”沈怀晚说。
“那就行。”林知意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桌上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