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母亲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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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熹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49713 字

第十六章:林知意的选择

更新时间:2026-05-09 08:50:20 | 字数:3217 字

那天之后,林知意再也没提过省城的事。

她照常上班,照常在食堂大声说话,照常骑那辆红色摩托车。但沈怀晚注意到一些变化。林知意开始存钱了,每月发了工资就去邮局,存折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往上涨。沈怀晚问过一次存钱干嘛,林知意说“以后用”,没再多说。

刘红还是不甘心。隔几天就要念叨一次“省城那边多好啊”“你真是想不开”,林知意不接话,刘红说多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慢慢不说了。

沈建国还是每周来,排骨、鱼、水果,换着样带。林知意说“别买了,我一个人吃不了”,沈建国说“吃不了放着”。他还是话不多,但每次来都把林知意宿舍里那些需要修的东西修了。水龙头滴水的垫圈换了,窗扣松了的螺丝拧紧了,灯泡烧了的下次来就带新的换上。沈怀晚有时候在厨房帮忙,沈建国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说。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刀碰到案板的声音,还有锅里的油偶尔滋一下。沈怀晚看着沈建国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后背的布料磨薄了,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颜色。他干活不快,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排骨剁成大小差不多的块,姜切成片,葱切成段,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

八月底的一天,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王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跟林知意住得近,你帮我看看她最近怎么了。”王主任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表格,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省城那边又来了函,问她能不能去。我把函压了三天了。”

林知意从省城回来之后,王主任没找过她谈话,刘红问过几次“王主任怎么说”,林知意说“没怎么说”。现在看来不是没怎么说,是王主任不知道怎么开口。放人的话是他说的,不拦着的话也是他说的,现在人回来了不走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自己不想去了。”沈怀晚说。

“我知道她自己不想去了,我问的是为什么。”

“她没说过。”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盖着省城那边的红章,是正式的公函,纸张比厂里的厚,摸起来滑溜溜的。“函我放你这里,你带给林知意。”

沈怀晚把信封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拆。

从厂办出来迎面碰上刘红。沈怀晚说王主任又让林知意去省城。刘红把手里的材料往胳肢窝一夹,拉着沈怀晚走到走廊拐角,声音压低了。“林知意是不是谈恋爱了?怕走了见不着面?”

“跟谁?”

“沈建国啊。她就没答应过他,但也没拒绝过,就那样挂着。沈建国这个人你说他好他说不上好,你说他坏他也说不上坏。林知意要是为了他不去省城,那真是……”刘红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晚上沈怀晚去林知意的宿舍。林知意在洗衣服,搓衣板放在盆里,泡沫堆了半盆高,她正埋头搓一件工装。领口和袖口要用劲,搓起来咯咯响。

“王主任让我把这个给你。”沈怀晚把信封放在桌上。

林知意没停手,继续搓那件工装。“什么?”

“省城来的函。”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搓完那件工装,拧干,抖开,用衣架撑好挂在绳子上。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拆,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

“我不想去了。”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为什么?”

林知意没回答。她把搓衣板从盆里拿出来立在墙角,把洗衣服的水倒了,水顺着池子流下去,带走了泡沫和灰。她转过身靠着水池看着沈怀晚。“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前面是什么,还往前走,是不是傻?”

沈怀晚心里咯噔一下。

林知意没等她回答。“我可能是傻。”她从桌上那个信封旁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把拖鞋踢掉,盘起腿。“但我自己愿意。”

房间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沈怀晚站在桌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看着林知意,林知意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林知意问。

沈怀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你不去省城以后会后悔的”,但她说不出口。她想到了那些年,妈妈关节炎犯了手指肿得弯不下去,连筷子都拿不住。那时候沈建国已经下岗了,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妈妈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早出晚归从来不说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她脑子里过,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没有。”沈怀晚说。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

沈怀晚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知意在身后说了一句“把门带上”。她带上了门。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刘红端着饭盒坐到沈怀晚对面,小声问她信给了没有。信给了,人家不拆,说不去了。刘红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

“沈建国知道吗?”刘红问。

“不知道。”

“你说沈建国要是知道她为了他不去省城,他什么感受?”

沈怀晚没回答。

下午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走神了,焊枪歪了一下,焊缝偏了。她把面罩推上去看着那道歪了的焊缝,看了几秒,关了焊枪,重新拿了一块钢板。刚要点弧,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是沈建国。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穿着一件灰T恤,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找林知意,她不在宿舍,你见着她了吗?”沈建国问。

“可能在厂办。你上去找找。”

沈建国没动,把袋子递给沈怀晚。“排骨。你给她。”

沈怀晚接过来。“你自己给她吧。”

“我还有事。”沈建国转身走了。

下午下班后沈怀晚把排骨送到林知意宿舍。林知意在屋里看书,那本《焊接缺陷图谱》还翻在第六章,书签还是原来那个。排骨她接了,放在桌上解冻。又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林知意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让它淋雨。“这花淋雨水比浇自来水好。”

沈怀晚站在窗边看着屋外的雨,远处的烟囱在雨幕里灰蒙蒙的,厂房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一团一团的。

“你要是真不想去省城,那就别去了。”沈怀晚说。

林知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改口了?”

“我之前觉得你去省城会过得好。”

“现在呢?”

沈怀晚看着窗外的雨。“现在我觉着,过得好不好,不是在哪里的问题。是你跟谁在一起。”

林知意没接话。她站在窗边,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让叶子的另一面对着雨。

“沈怀晚。”

“嗯。”

“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了?”林知意没看她,看着窗外的雨。

沈怀晚攥了一下裤腿。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你不说可以不说。但我想知道,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对我的事那么上心。”

雨打在窗框上,啪啪的。沈怀晚的手攥着裤腿,布料被攥出了褶皱。她松开手去抹平,抹了两次没抹平。她抬头看着林知意的脸,年轻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眼睛里有光。她想起那张铁盒子里的照片,想起日记本上最后那行字——“没看到晚晚结婚”。那些东西不在这个年代,在她来的那个年代。现在眼前的林知意二十二岁,还会骑摩托车、还会大声笑、还会把鸡腿夹给新来的人吃。她不知道以后那些事,她只知道现在。

沈怀晚张了张嘴。“我是你——”

有人敲门。

刘红的声音在外面喊:“知意!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林知意看了沈怀晚一眼,去开了门。刘红浑身湿淋淋的冲进来,嘴里喊着“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在屋里翻找毛巾,把刚才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沈怀晚靠在窗边,心脏跳得很快。她深呼吸了一口,把气息慢慢吐出来。

刘红擦干了头发,发现气氛不对,看了林知意又看了沈怀晚。“你们俩怎么了?”

“没怎么。”林知意说。

“没怎么怎么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人接话。刘红自己待着没意思,擦了几下头发,说要回去换衣服,走了。

沈怀晚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叫她。

“沈怀晚。”

沈怀晚站住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怀晚转过身看着林知意。走廊的灯坏了,隔一盏才亮,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林知意站在屋里,屋里的灯是亮的,把她整个人都照清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沈怀晚看了她几秒,摇了摇头。“没什么,下次再说。”

林知意没追问。沈怀晚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管隔几米一盏,她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拔出来又插进去拧,门开了。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老年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没有信号,只是电池电量低的提示。屏幕亮了又灭了,屋里重新暗下去。她把老年机塞回枕头底下,坐下来。

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她不知道如果刘红没有来敲门,她会不会真的说出来。说出来会怎样。林知意会怎么想。知道了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