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母亲年少时
重回母亲年少时
作者:熹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49713 字

第十七章:意外

更新时间:2026-05-09 08:50:59 | 字数:3627 字

林选择留在厂里后这样平淡的过了几个月。

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厂里停电。

通知说是线路检修,下午一点到五点。车间干不了活,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有人回宿舍睡觉,有人去厂门口打牌,有人骑车出去办事。沈怀晚本来想在宿舍待着,刘红来敲门说去镇上逛街,她说不去,刘红自己走了。

沈怀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无数遍,每一道纹路都记得清楚,从灯口分出去三条,一条到墙角,一条到窗户上面,还有一条短的在中间就停了。躺了半个多小时实在躺不住了,她起来拿了本书坐到楼下花坛边上看。说是看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没读进去,眼睛落在纸上,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她在想林知意跟她说的那些话——“你第一次见我喊的是什么,你喊的是妈。”林知意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但她一直没问,一直等到现在。

有人在喊她。抬头看见林知意站在宿舍楼门口,穿一件浅蓝色的工装,头发扎起来了。

“你在这儿干嘛?”

“看书。”

“停电了看什么书,走,跟我去仓库搬东西。”

沈怀晚把书合上站起来。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挨着围墙,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铁皮门,门上的绿漆起皮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林知意说厂里进了新焊条,王主任让搬到仓库二层码好。一层堆满了旧设备和钢材箱子,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楼梯是铁焊的,窄,扶手只有一边,踩上去哐哐响。

沈怀晚搬第一趟,焊条不重,一箱大概二十来斤,但箱子大,抱在怀里挡住了视线,上楼的时候看不见脚下的台阶,只能凭感觉往上迈。林知意在上面接,沈怀晚在下面递。搬了四趟,沈怀晚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块,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她甩了甩手继续搬。

第五趟上楼梯的时候出了事。

楼梯有一段没有扶手,墙面上只露出几截断掉的钢筋茬子,原来的扶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掉了。沈怀晚抱着箱子看不见脚下,左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铁板,铁板翘起来,她整个人往后仰。她想抓住什么,右手边的墙光溜溜的什么都抓不住,左手边的箱子里焊条哗啦响了一声,她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黑了一瞬。然后疼痛从后脑蔓延到整个头顶,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她听见林知意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她想说没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有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流下来,淌到脖子里,黏糊糊的。她想用手去摸,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林知意从楼上冲下来,铁楼梯被她踩得哐哐响。她蹲下来把沈怀晚的头托起来,看到手上的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沈怀晚,沈怀晚!”沈怀晚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来。她能听见,能看见,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喉咙发不出声音。

林知意的手按着她后脑的伤口,掌心贴着温热黏腻的血,另一只手去够腰间的钥匙。够了两下没够到,沈怀晚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林知意不是会哭的人,她收紧了下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

“沈怀晚,你听我说。你不要睡,你看着我。”

沈怀晚看着她。眼前的脸在晃动,她分不清是自己在晃还是林知意在晃。林知意的脸很近,近到沈怀晚能看清她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妈——”林知意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冲口而出,“我给你把伤口按住,你别怕。”

沈怀晚听见了。

妈给你把伤口按住。林知意说的是“妈”。沈怀晚睁大了眼睛看着林知意,林知意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梯间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沈怀晚的脸上。

仓库外面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越来越近。林知意把血手在工装上蹭了一下,站起来,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她摔了,叫车,送医院。”

送医院是王主任的车。沈怀晚躺在后座上,林知意坐在旁边,把她抱在怀里,手一直按着她后脑的伤口。白色纱布已经染红了,血从林知意的指缝间渗出来。沈怀晚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在清醒的间隙里,她听见林知意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她没有应,但她听见了。

到了医院缝了四针,沈怀晚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头顶的灯亮得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伤口在后脑,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针线从皮肤里穿过去,一针一针的,不疼,打了麻药。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缝。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工装的袖口那一块硬邦邦的。刘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站在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缝完了,医生说没事,皮外伤没伤到里面,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走。护士把沈怀晚推到病房,刘红跟到病房门口就没再进来了,说在走廊等着。病房里只剩下沈怀晚和林知意。

沈怀晚侧躺着,后脑的伤口压着疼,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偏向一边。林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的,她没有去洗,就那样坐着。

“你刚才说了什么?”沈怀晚的声音很轻。

林知意没回答。

“你说了妈。”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那上面的血痂抠了一下,血痂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她抠完一块又抠另一块,手上那些干掉的血一块一块被她抠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你早就知道了。”沈怀晚说。

林知意没看她,继续抠手上的血。“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病房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口传来不知什么人的说话声。走廊上有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沈怀晚趴在枕头上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坐在床边,低着头抠手上干掉的血,不肯抬头。她不是在生气,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是你女儿。”沈怀晚说。

林知意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怀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只有你出生后十年的记忆,你从哪来的?”

“从以后。二十多年以后。”

林知意看着沈怀晚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到下巴,再从下巴移回到眼睛。沈怀晚跟她长得不像,但她看沈怀晚的眼神,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我以后过得好不好?”林知意问。

沈怀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以为林知意会问“我和你爸后来怎么样了”,但她问的是“我以后过得好不好”。

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真的。”

林知意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你骗我。”她的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不是生气,是陈述。

沈怀晚没说话。

“二十多年以后啊”林知意掰着手指算,“二十二加二十多,四十多。四十多岁,不该老。我的头发是不是白了?”

沈怀晚的眼眶红了。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林知意没有再问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怀晚的头发。手上还有一些没抠干净的血痂,粗糙的指尖在发丝间轻轻划过,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碰着一件怕碎的东西,从发顶摸到发梢,又从发顶摸到发梢。

“你怕不怕?”林知意问。

“怕什么?”

“怕我以后过得不好。”

沈怀晚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眼眶里全是水。“我怕的是你过得不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知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你能做一件事。”林知意说。

“什么?”

“你回去以后,帮我多笑笑。”

沈怀晚看着她。

“我以后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你来了这么久,你看我是不是那种爱笑的人?”林知意说着自己笑了一下,“你别让我以后不笑了。”

沈怀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盖住她的背,在灯光下起起伏伏。林知意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手放回沈怀晚的头发上,轻轻地摸着。病房外面的走廊安静了,推车的声音没了,说话的声音也没了。灯管还嗡嗡地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

沈怀晚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她趴在枕头上没有抬头。林知意的手一直放在她头发上没有拿开。

“你还没告诉我,”沈怀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个月里我出了一场车祸,人没什么事,头部稍微受到了一点撞击,记忆就如潮水般涌上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知意想了想。“我等你先说。但你一直没说。”

沈怀晚趴在枕头上,侧过脸看着她。林知意的脸上没有责怪,只是在说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林知意说,“我差点就不问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很远。

“你后脑还疼吗?”林知意问。

“不疼了。”

“骗人。缝了四针,怎么可能不疼。”

沈怀晚没接话。林知意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坐下来,把沈怀晚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指腹从她眉骨上划过去,带着刚才摸头发时同样的温度。沈怀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林知意还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她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离沈怀晚的手很近,只差一点,没有碰到。朝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沈怀晚看着她,没有叫醒她,把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二十二岁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关节处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焊枪变得粗糙。后来这双手会得关节炎,会肿、会变形、会拧不动毛巾。但现在这双手还很年轻,还很稳,还能握住焊枪一整天都不抖。林知意的手在梦里动了一下。沈怀晚把自己的手拿开了,没有碰她。她只是看着,看着这双年轻的手,在早晨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搭在白色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