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母亲年少时
重回母亲年少时
作者:熹微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49713 字

第三章:沈建国

更新时间:2026-05-09 08:40:31 | 字数:2738 字

从和林知意他们兜风回来后,沈怀晚又在钢铁厂待了快两周了。

日子出了奇的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买两个馒头一碗粥,吃完去车间。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干,五点半下班。晚上要么在宿舍躺着,要么被刘红拉着去厂门口的小饭馆。

她的焊缝越来越好了。王主任看了她新焊的试件,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走了。对王主任来说,点头就是最高的评价。同车间那几个男的也开始让她帮忙干点活。

这天中午,沈怀晚端着饭盒往食堂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起哄。

“林大侠!请客!请客!”

“就是就是,技师考试名额啊,全厂就一个,不请客说不过去。”

沈怀晚挤进去,看见林知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站在食堂正中间,手里端着饭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请请请。”林知意说,“周五晚上,厂门口小饭馆,都来。”

人群散了。沈怀晚端着饭盒走过去,在林知意对面坐下。

“技师考试名额,你拿到了?”沈怀晚问。

林知意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什么时候考?”沈怀晚问。

“下个月。先理论,后实操。”

“你能过吗?”

林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话问的。”

沈怀晚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林知意说。

沈怀晚把笑收了。

“多笑笑。”林知意说。

沈怀晚低下头吃饭。

周五晚上,小饭馆坐满了。电焊车间的、质检科的,还有几个沈怀晚不认识的面孔,加起来十来个人。林知意请客,点了八个菜,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糖醋排骨、水煮肉片、麻婆豆腐、酸菜鱼、西红柿炒鸡蛋,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刘红举起啤酒杯:“来,敬林大侠一杯。全厂第一个拿技师考试名额的女工。”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洒出来,溅在桌上没人管。

林知意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别光敬我,吃菜。”

热闹了一阵之后,沈怀晚注意到有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夹菜的时候夹得拘谨,喝酒的时候喝得认真。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短而整齐,脸方方正正的,坐得很直,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沈建国。

沈怀晚把这个人认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爸年轻的时候长这样,她没见过,但她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比坐在这里的还年轻几岁,穿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很憨。

此刻坐在角落里的沈建国二十五六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看林知意。林知意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他看林知意,林知意夹菜的时候他看林知意,林知意笑的时候他也看林知意。看得不张扬,但始终没断过。

沈怀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她不知道该怎么看他。这个人后来会是她爸,会在下岗以后酗酒,会发脾气,会在她妈生病的时候忽然不喝了,会在医院走廊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妈走的那天,沈建国没哭,站在病床边上一动不动站了不知道多久。沈怀晚当时觉得他冷血,后来才知道有的人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

“沈建国,你不是说要给林知意送个东西吗?送啊,今天不送什么时候送?”

沈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他说我没带什么,声音很小,被人声盖住了大半。起哄的人不依不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知意面前。

是一把木梳。手工做的,木头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了一朵花。花刻得歪歪扭扭,不像玫瑰也不像月季,看得出来刻的人手很笨。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建国你行啊,手工做的?”

“这木头什么木的?闻着挺香。”

沈建国没回答,他看着林知意。林知意拿起那把梳子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刘红在旁边开口了:“沈建国,你追林知意都追了两年了,人家答应你了吗你就送梳子?”

起哄声又起来了。沈建国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知意把梳子放回桌上。

“沈建国。”她说。

沈建国看着她。

“梳子我先收着。”

饭桌上又安静了。刘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收了就代表有戏啊”。

沈建国的脸还是红的,他嗯了一声,坐下来。坐下来以后没再说话,但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放在桌子底下,不让人看见。

沈怀晚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糖醋排骨还剩两块,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小饭馆。夜色浓重,厂区的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骑车走了,有人走路回宿舍。沈建国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什么。

林知意推着摩托车走出来。沈建国没动。沈怀晚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沈建国。”林知意叫他。

沈建国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闷的。

“梳子我收了,不是答应你了。”林知意说,“就是你做了两年了,怪可怜的。”

沈建国沉默了一下,咧嘴笑了。“我知道。”他说,“你收了我高兴。”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走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他扶正了,继续走。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走了。

沈怀晚站在原地。

刘红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羊肉串。“沈建国这人吧,是笨了点。但人老实。”刘红咬了一口羊肉,嚼着说,“你说林知意到底喜不喜欢他?”

沈怀晚没回答。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记忆里,爸妈就是爸妈,是一起过日子的人。她从来没想过他们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在一起的,是谁喜欢谁,是谁先开的口。

“你住哪个宿舍?”刘红问。

“三号楼。”

“顺路,一起走。”

两个人走在厂区的路上。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有一段是黑的,走过去又亮了。刘红话多,一路说车间的事、质检科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谁要结婚了。沈怀晚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三号楼门口,刘红停下来了。“到了,你上去吧。”

“嗯。”

“哎,沈怀晚。”

“嗯?”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刘红歪着头看她,“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沈怀晚想了想。“不太会说。”

刘红笑了一声。“你跟林知意说话的时候,说的挺多的。我发现你就跟她说话的时候话多。”

刘红走了。沈怀晚站在楼下,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上楼,开门,洗了把脸,躺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不知道多久。

她妈年轻的时候,厂里挺多人追的。她今天知道了。她爸追了两年还没被答应。这些事她以前不知道,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她以为她妈这辈子就认识她爸一个人,相亲、结婚、生孩子,一辈子。原来不是。原来在嫁给她爸之前,林知意有很多选择。追她的人从车间排到厂门口,有人写情书,有人送东西,有人在门口等。她一个都没答应。

她选了沈建国。一个笨人,嘴笨手笨,追了两年只会做一把歪歪扭扭的木梳。

沈怀晚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框响了一下。她想,也许她根本不了解她妈。也许她妈这辈子不是“只有那一条路可走”,是她自己选了那条路。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帮妈妈“改命”这件事,好像也没问过妈妈想不想改。也许年轻时候的林知意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救她。她自己活得挺好。

沈怀晚闭上眼睛。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