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技师考试
第二天,沈怀晚就看见林知意在备考,因为技师考试定在四月二十号,离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理论考试靠背书。两本教材,一本《电焊工艺学》,一本《金属材料学》,加起来快一千页。林知意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窝在宿舍看书。刘红说她“比考大学还用功”,她说“比考大学难多了”。
沈怀晚有时候去林知意宿舍坐坐。房间跟她那间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更整齐。书桌上摞着书,旁边放一盏台灯,灯罩被烤得发黄。墙上贴着一张操作规范,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
林知意看书的时候不太说话。她看一页翻一页,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划一道。沈怀晚坐在床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觉得别扭。
有一次沈怀晚拿起那本《电焊工艺学》翻了翻。第十三章,埋弧焊的工艺参数。她随口问了一句:“埋弧焊的焊丝直径影响什么?”
林知意头都没抬。“影响电流密度和熔深。直径大了电流要跟着大,不然焊不透。”
“那电流大了会怎么样?”
“热影响区变大,焊缝韧性下降。这个都不会你考的什么证?”
沈怀晚把书合上,放回去。林知意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些干嘛?”
“好奇。”
“你好奇的东西挺多。”林知意说,“上次问我电焊考级的事,这次问我埋弧焊。你不是有证吗?这都不知道?”
沈怀晚没接话。她说多错多。
林知意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沈怀晚站起来。“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叫住她。“沈怀晚,你说你是从外地来的。就真没人知道你在这吗?”
沈怀晚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不知道。”
林知意没再问了。沈怀晚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初,电焊车间出了件事。
有个姓孙的男工,跟林知意同批进厂的,手艺也不错。技师考试的名额他报了名,被刷下来了。公示那天他没来上班,第二天来了,脸色不好看。
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话。“凭什么给她不给别人?她来厂里才几年?”旁边的人没接话。“女的干电焊,能干出什么名堂?”
沈怀晚把手里的焊枪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姓孙的跟前。“你说什么?”
姓孙的抬头看她,笑了。“我说女的干电焊,干不出名堂。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名额是看成绩和合格率定的。你的合格率多少?”
姓孙的脸色变了。“你谁啊你?”
“你合格率多少?”沈怀晚又问了一遍。
旁边有人拉她,她没动。姓孙的没回答,把安全帽扣上,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红凑过来。“你在车间跟人吵架了?”
“没吵。问了句话。”
“你胆子不小。姓孙的是老工人,王主任都给他面子。”
沈怀晚咬了一口馒头。“他说的不对。女的怎么干不出名堂?”
刘红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跟林知意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说话的语气。都是一个调子,硬邦邦的,但听着有道理。”
沈怀晚低头吃馒头,没接话。
四月二十号。技师考试。
理论考场设在厂办公楼三层。沈怀晚去送林知意的时候,考场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林知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拿着笔袋和准考证。
“紧张吗?”沈怀晚问。
“有点。但不大。”
沈怀晚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块巧克力。她跑了好远的超市才买到的,包装纸有点皱了,她用手捏平整了才递过去。
林知意接过去,看了一眼。“哪来的?”
“超市买的。”
“超市卖这个?”
“有。”
林知意没再多问,把巧克力装进兜里。“考完了请你吃饭。”她转身进了考场。
实操考试在下午。车间清空了一块场地,王主任亲自监考。考试内容是管道全位置焊接,要求单面焊双面成型,焊缝必须通过X射线探伤。
林知意戴上面罩,拿起焊枪。电流调好,试板固定好,她蹲下来,点弧。
焊花溅起来,弧光白得刺眼。沈怀晚站在远处看着,车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旁边有人小声说话,她没听清,她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林知意焊得很慢。每一道焊缝都走得稳,手不抖,弧长控制得刚好。焊完一道,停一下,检查完再焊下一道。
焊完最后一道,林知意关了焊枪,推开面罩。她站起来,把焊枪放下,走到王主任跟前。王主任蹲下来看焊缝,看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两个字:“不错。”
林知意笑了。
沈怀晚站在远处,看着,没说话。这个画面她以前听她妈讲过——“我当年考技师的时候,实操拿了全场最高分。”她以为她妈是在吹牛。原来是真的。
成绩一周后公布。林知意理论第二,实操第一,综合排名第一。
技师证拿到的那天,刘红拉着沈怀晚去小饭馆,要给林知意庆祝。林知意也来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瓶啤酒。
“你以后就是林技师了。”刘红举起杯子。
林知意喝了口酒。“还没正式聘呢。”
“早晚的事。”
沈怀晚坐在对面,看着林知意。林知意正在夹菜,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沈怀晚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运气不错。名额拿到了,试也考过了。”林知意顿了顿,“还多了个朋友。”
刘红没听懂,沈怀晚也没接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饭是凉的,她没注意。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饭馆。林知意推着摩托车,刘红走在左边,沈怀晚走在右边。走到三号楼门口,沈怀晚停下来了。
“我到了。”
“嗯。”林知意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明天见。”
“明天见。”
沈怀晚站在原地,灯灭了。她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