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骑摩托
技师证拿到之后,林知意在厂里的地位不一样了。开会的时候王主任让她坐前排,出去学习的时候厂里派她带队,车间里新来的学徒都叫她“林师傅”。林知意没变。还是骑那辆红色摩托车,还是在食堂大声说话,还是把鸡腿夹给别人吃。
沈怀晚觉得她妈年轻的时候,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记忆里的林知意弯腰驼背,说话声音不大,走路的时候总往边上靠,好像怕挡着别人。这跟现在骑在摩托车上、笑声响亮、焊枪在手谁也不怕的女人,是同一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中间隔了什么,她还不知道。
五月初,厂里组织春游。去城郊的一个水库,厂里包了两辆大客车。刘红提前两天就来通知了:“周六早上七点厂门口集合,别迟到,带好吃的。”
沈怀晚问了一句:“能坐林知意的摩托车吗?”
刘红看了她一眼。“你放着大客车不坐,要坐摩托车?”
“客车闷。”
“随你。”
星期六早上六点半,沈怀晚在厂门口等着。林知意骑着她那辆红色摩托车从宿舍区过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被风吹到后面。
“上来。”
沈怀晚跨上后座,抓着后座的铁架子。
“抱紧。”
沈怀晚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林知意的腰。腰很瘦,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摩托车出了厂区,上了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远远的地方有山,山是灰绿色的。
刘红说林知意以前带她兜风,骑得飞快,吓得她眼睛都不敢睁。沈怀晚觉得今天骑得不快。也许是林知意知道了她没怎么坐过摩托车,也许是因为起风了。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林知意的头发打在沈怀晚脸上。
水库不大,四周是山,水是绿的。厂里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躺在塑料布上晒太阳。刘红占了一块阴凉地方,铺了两张塑料布,从包里掏出吃的,有面包、火腿肠、汽水,还有一袋花生米。
林知意坐在草地上,把鞋子脱了,脚伸到太阳底下晒着。沈怀晚坐在她旁边。
刘红开始八卦。“听说沈建国又去找你了?”
林知意没回答。
“他到底哪好啊?你倒是说说。”刘红递给她一瓶汽水,瓶盖已经起好了。
林知意喝了一口。“他不好。”
“那你还不找别人?”
林知意没说话。沈怀晚在旁边听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她想,也许她妈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沈建国。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笨,笨到让人放心。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沈怀晚还是坐林知意的摩托车。太阳偏西了,风吹过来没那么凉了,带着尘土和麦秸的气味。
路上林知意忽然开口了。
“沈怀晚,你家到底是哪的?”
沈怀晚坐在后座,声音被风刮走了一部分。“很远的地方。”
“比省城还远?”
“比省城远。”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沉默了一会儿。沈怀晚说:“没了。”
林知意没再问。摩托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林知意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厂里待着。厂里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
沈怀晚嗯了一声,把脸侧到一边,风从耳边过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颠簸。她坐在她妈的摩托车后座上,她妈二十二岁,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她脸上。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五月中旬的一天,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被一块飞溅的焊渣烫了手背。不算严重,起了个泡,她用冷水冲了一下,没当回事。林知意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把一只烫伤膏放在她饭盒旁边。
“抹上。”
沈怀晚拿起来看了一眼。“哪来的?”
“医务室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被烫了?”
林知意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吃饭。沈怀晚没再问,把烫伤膏装进口袋。
晚上回宿舍,她坐在床边给手背上药。药膏凉凉的,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好了一些。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水泡,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妈被烫了手,她问她妈疼不疼,她妈说不疼。她当时以为真的不疼。
月底发了工资。林知意拿了一笔技师津贴,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半。刘红让她请客,林知意说行,还是老地方。小饭馆里坐了五六个人,菜上了满满一桌。
吃到一半,刘红忽然问沈怀晚:“你的焊工证到底哪考的?我帮你查了,省里没你的档案。”
沈怀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林知意也在看她。
“小厂。”沈怀晚说。
“哪个小厂?”
沈怀晚没说。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刘红张了张嘴,林知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刘红碗里。“吃你的。查人家档案干什么。”
刘红不吱声了。
沈怀晚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林知意没骑车,推着车跟沈怀晚并排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三号楼门口,沈怀晚要上楼了。
林知意忽然叫住她。
“沈怀晚。”
“嗯。”
“你手上那个泡,别弄破了。”
“知道了。”
林知意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红色的尾灯亮了一下,消失在厂区的路上。沈怀晚站在楼下,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还能在1998年待多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忽然消失。
她只知道她妈年轻的时候很瘦,腰很细,骑摩托车的时候风吹起头发打在别人脸上有点疼。她只知道她妈说她笨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只知道那管烫伤膏是林知意专门去医务室要的。
沈怀晚上楼,开门,洗了把脸,躺床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很久。
床头的老年机亮了一下,没信号,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1998年5月23日。她来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她把老年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去,但她想,在回去之前,要把一件事搞清楚——林知意到底为什么选了她爸。
沈怀晚翻了个身,窗框哐当响了一下。她想,也许答案不是妈妈太苦了,没得选。也许答案是她想要的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慢慢呼吸,等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