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通过选拔
五月很快过去了,六月的第一周,厂里出了件事。
省里要举办技术比武,每个地市派三名选手。红星钢铁厂分到一个名额,王主任报了林知意。消息一出,车间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林知意有技师证,去省里比赛是应该的。有人说她进厂才四年,凭什么是她。姓孙的这次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在车间里走路都带着风。
沈怀晚是在食堂听说的。刘红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筷子一搁,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姓孙的去找王主任了,说凭什么是林知意。王主任说‘你有技师证你也可以去’,把他顶回去了。”
沈怀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刘红看她。
“她能去就行。”
刘红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林知意开始备赛。技术比武跟技师考试不一样,考的是实操的精度和速度。同样的管道焊缝,要求时间更短、探伤标准更高。林知意每天下班之后多加练一小时,焊完的试件堆在车间角落里,摞了半人高。
沈怀晚有时候留下来,帮她递焊条、清理焊渣,待在一个车间里,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王主任路过的时候看了两眼,没说话走了。
六月中旬下了场大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下班的时候没停。沈怀晚没带伞,站在车间门口等雨小。林知意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站着,把摩托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骑我车回去。”
“我不会骑。”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揣回去,跨上摩托车。“上来,先送你回去。”
沈怀晚犹豫了一下,跨上后座。林知意的雨衣只有一件,她穿了,沈怀晚在后面。雨打在脸上有点疼,沈怀晚把头低下来,靠在林知意的背上隔着雨衣能感觉到体温。
到了宿舍楼下,沈怀晚从车上下来,头发湿透了。林知意从车筐里拿出一件备用工作服递给她。“拿上去换。别着凉。”
沈怀晚接过来。“你呢?”
“我没事,我回去洗个澡。”
林知意拧了油门,摩托车冲进雨幕。沈怀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工作服。工作服是蓝色的,还是新的,折得很整齐,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上楼换衣服。工作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那种最普通的牌子。
沈怀晚坐在床边,老年机没有信号。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框上啪啪响。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也有洗衣粉味,跟那件工作服一个味道。她闭上眼睛,没睡着,只是躺着,听雨声。
第二天雨停了。林知意来上班的时候,沈怀晚把叠好的工作服还给她。林知意接过去,随手塞进车筐里。
“没感冒吧?”
“没有。”
“那就好。”
林知意进了车间。
技术比武的选拔赛在六月底。全市六家工厂的十二名选手参加,取前三名去省里。考场设在市里的职业技能鉴定中心,考了一整天。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沈怀晚没去,在车间等消息。
下午四点多,刘红从办公楼跑下来,一路跑一路喊:“过了!林知意过了!全市第二名!”
车间里的人抬起头,有人鼓掌,有人喊了一声“林师傅牛逼”。姓孙的没在,不知道去哪了。
晚上小饭馆坐满了。电焊车间的、质检科的,来了十来个人。菜上了两轮,啤酒喝了一箱。林知意坐在正中间,被人轮流敬酒,来者不拒,喝完脸不红。
刘红喝多了,趴在桌上不起来。有人把她扶到旁边椅子上靠着,她还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怀晚坐在角落里,看着林知意。林知意端着酒杯跟人碰杯,笑声很大,被一群年轻的工人围在中间。
沈怀晚站起来走过去倒了杯啤酒,举起来。
“林师傅,敬你一杯。”
林知意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怎么也叫林师傅?”
“大家都这么叫。”
“你之前不叫。”
沈怀晚没接话,碰了一下杯,喝完了杯里的酒。啤酒苦的,她不太喝得惯,但咽下去了。林知意也喝完了,把杯子放下。“沈怀晚,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旁边有人笑了。“林师傅你自己话就多?”
林知意没理那个人,看着沈怀晚。“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怀晚被问住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林知意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了。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怀晚扶着刘红往宿舍走,刘红一路哼哼唧唧,走三步晃两步。林知意推着摩托车跟在后面,红色的尾灯在夜路上慢慢往前挪。
到了刘红宿舍门口,沈怀晚把刘红放到床上,脱了鞋,盖了条毯子。刘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沈怀晚走出来,林知意还站在楼下,摩托车没熄火。看见沈怀晚出来,拍了拍后座。“送你回去。”
路很短,出宿舍区过了小花园就到了。林知意没骑快,慢慢溜过去的。到了三号楼门口,沈怀晚下车。
“今天的事谢谢你。”沈怀晚说。
“谢什么?”
“那件工作服。”
林知意笑了一下。“一件工作服,有什么好谢的。”
沈怀晚没接话,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林知意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太久了?”
沈怀晚没回答。
“你要是没地方去,以后过节来我家。”林知意的声音不大,“我家也就我一个人。”
沈怀晚没说话。
“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行。”
林知意笑了,拧了油门走了。沈怀晚站在楼下,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上楼,开门,洗了把脸,躺床上。
床头老年机的时间是1998年6月28日。她来这里快四个月了。她闭上眼睛,想起刚才林知意说“我家也就我一个人”。她妈年轻的时候她爸还没出现。那时候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骑车一个人去比赛。沈怀晚以前不知道这些,她以为妈妈这辈子就是围着她转的,不上班的时候在家做饭,不做事的时候就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她从来没想过妈妈在没有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窗框又响了。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沈怀晚把被子拉过头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