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省赛
到了七月,林知意去省里参加技术比武。
厂里派了一辆面包车送她,王主任亲自带队。沈怀晚本来没资格去,刘红跟王主任说“林知意一个人去省城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王主任想了想,让沈怀晚跟着去了。
面包车早上六点出发。林知意坐在副驾驶,沈怀晚坐在后排。刘红没去,质检科走不开,临走前塞了一大袋吃的给沈怀晚,里面有面包、火腿肠、苹果,还有一包她最爱的话梅。“别让林知意饿着,她忙起来就不吃饭。”
沈怀晚接过去,刘红又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她。”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路不好走,颠簸,沈怀晚没睡着,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从城市变成农田,又变成山,最后进了省城。省城很大,楼比钢铁厂的高多了,街上的人也穿得不一样。
考场设在省职业技能鉴定中心,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横幅。王主任去报到,沈怀晚跟林知意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林知意穿了一件新衬衫,蓝白条纹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起来了。沈怀晚认出来了——这件衬衫她妈后来也穿过,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领口磨毛了,颜色洗得快没了。
“紧张吗?”沈怀晚问。
“还行。”林知意说,“比考技师紧张一点。”
省赛的赛制跟市里不一样。理论考试占比更低,实操难度更高,还加了一个项目——缺陷判断。给焊完的试件拍X光片,让人判断里面的缺陷类型和位置。这个项目林知意没怎么练过,市里不考。
报到那天下午,林知意去看了考场。沈怀晚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进了实操车间。车间比厂里的大,设备也新,焊机是进口的。林知意在一台焊机前面蹲下来,摸了摸面板,站起来。
“怎么了?”沈怀晚问。
“焊机型号不一样。电流调节的精度不一样,得重新适应。”
沈怀晚不懂这些,“明天就考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稳当。沈怀晚看着她的背影,人站在那个陌生的大车间里,不大,但没缩。
晚上住招待所,两个人一间房。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沈怀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知意在旁边翻教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不着急。
“沈怀晚。”林知意忽然叫她。
“嗯。”
“你说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沈怀晚转过头看她。林知意靠在床头,书扣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考不砸。”沈怀晚说。
“你怎么知道?”
沈怀晚想说“因为你像我妈,我妈做什么都能成功”。但她没说,她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别的。“因为你练了那么久。”
林知意笑了一下,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躺着,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考试。上午理论,下午缺陷判断,明天实操。沈怀晚送林知意进考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旁边的候考区坐着。候考区里有不少家属和同事,有人聊天有人看报纸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沈怀晚坐着,什么都没干。她想起小时候考试,她妈在考场外面等她,每次出来都问“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就说“那就行”。她现在知道在外面等是什么感觉了。不做什么,不说什么,就是坐着。心里有一个钟在走,每一步都走得慢。
下午缺陷判断考完,林知意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沈怀晚问。
“有一张片子拿不准。”林知意说,“气孔和夹渣的特征有点像,我判断的是气孔,但可能是夹渣。”
沈怀晚不知道怎么接。她不懂这个。
晚上林知意吃得不多,吃了半碗面条就不吃了。沈怀晚把那碗面端过去吃完了,林知意看着她把面吃完,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不浪费。”
“饿了。”
林知意没说话。沈怀晚知道她还在想那个片子。
第二天实操。林知意抽到的考题是在八毫米厚的钢板上开一个V形坡口,双面焊,要求全熔透,焊缝余高不超过两毫米。时间限时四十分钟。
林知意进去的时候沈怀晚站在走廊上。门关上了,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站在走廊上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焊枪声。声音滋滋的,断断续续,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沈怀晚靠着墙站着,走廊里的穿堂风从这头灌到那头。
焊枪声停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十五分钟。
门开了,林知意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怀晚看不出好赖。
“焊完了?”沈怀晚问。
“焊完了。”
“怎么样?”
林知意没回答。她把面罩递给沈怀晚,“帮我拿一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站在那儿吹风。
成绩两天后公布。那两天沈怀晚跟林知意在招待所待着,哪儿也没去。林知意翻翻教材看看笔记,沈怀晚躺着发呆。两个人不太说话,但待在一个房间里谁也不觉得别扭。
公布成绩那天早上,王主任来敲门。门开了,王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知意。”他说。
林知意站在门后。
“全省第五名。三等奖。”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林知意没说话。王主任把那张纸递给她。“第五名,很好了。全省那么多厂,我们是第五。”
林知意接过那张纸,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沈怀晚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表情。林知意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走吧,吃早饭。”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面包车往回开的路上,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怎么说话。沈怀晚坐在后排看着她头顶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没人说话。
回到厂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刘红在厂门口等着,看见面包车停下来就跑过来。
“怎么样?”
“第五。”林知意说。
刘红愣了一下。“第五不挺好的吗?全省第五!”
林知意笑了一下。
小饭馆没开,刘红去食堂打了饭,端到林知意宿舍。三个人坐在床边吃饭,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林知意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沈怀晚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饭盒叠在一起。
刘红走了,宿舍里剩下林知意和沈怀晚。林知意坐在床边,把那张成绩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沈怀晚坐在对面看着她。
“我练了三个月。”林知意说。
沈怀晚没说话。
“全市第二,全省第五。我以为我能进前三。”
沈怀晚不知道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林知意手边。林知意拿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行吧。第五就第五。明年再来。”
沈怀晚看着她。她妈年轻的时候会说明年再来。她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后来不比赛了,不考证了,不提以前的事了。沈怀晚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沈怀晚。”林知意叫她。
“嗯。”
“你明天帮我借几本书。缺陷判断那部分,我要再看看。”
“借什么样的?”
“我问到了告诉你。”
沈怀晚说好。
房间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沈怀晚从包里把那袋吃的拿出来,苹果、火腿肠、面包、话梅。她拿出一个苹果放在林知意床头。“刘红给的。”
“嗯。”
“你明天吃。”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话更少。”
沈怀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知意没追问,把苹果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枕头旁边。“行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沈怀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林知意。”
“嗯。”
“全省第五挺好的。”
林知意没回答。沈怀晚走出去把门带上。走廊的灯坏了一盏,隔几米才亮一点。她走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几秒。
然后她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