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追求
自从省赛的名次出来之后,厂里小小的沸腾了几天,而林知意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到车间,中午食堂吃饭,下午五点下班。该焊的焊,该教的教,该跟刘红拌嘴的跟刘红拌嘴。
但沈怀晚注意到一件事。林知意开始看书了,是一本《焊接缺陷图谱》,讲X光片上各种缺陷的形态特征。林知意每天中午看一会儿,晚上睡前再看一会儿。看到不明白的地方,用铅笔折个角,第二天去问王主任。
沈怀晚问她:“你还想参加省赛?”
林知意说:“明年有的话就再试试。”
沈怀晚没再问了。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沈建国来了。他穿了一件新的灰色T恤,头发理短了,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沈怀晚从食堂回来,看见他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找林知意?”沈怀晚问。
沈建国嗯了一声,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提着。“她跟我说今天休息。”
沈怀晚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透明袋子,里面装着排骨和一些青菜。她没说什么,上楼去叫林知意。林知意正在宿舍里看书,听见沈建国来了,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穿了鞋下楼。
沈怀晚站在窗口往下看。楼下有一棵梧桐树,林知意和沈建国站在树底下。沈建国把塑料袋递给她,林知意接过去,看了看里面。沈怀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看到沈建国的耳朵红了。林知意转身往宿舍楼走,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几秒,走了。
林知意上楼的时候,沈怀晚已经从窗口退回来了,坐在自己床上。林知意路过她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排骨,你拿一半去。”
“不用了。”
“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拿着。”
沈怀晚接过去,排骨凉了,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水汽。她晚上做了排骨炖土豆,吃了一半,剩了一半放冰箱。排骨炖得有点咸,她妈以前做排骨也咸,放的酱油多了。
第二天上班,刘红在食堂问沈怀晚:“沈建国昨天又来了?”
“来了。”
“送排骨?”
“嗯。”
刘红啧了一声。“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沈怀晚没接话。排骨不好吃,但沈建国每个月发工资就买排骨送过去。这个事她不知道她爸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她只知道他后来失业了,排骨买不起了。
八月,厂里来了个新厂长。新厂长姓陈,四十出头,从省里调来的。陈厂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改革,说要“减员增效”。消息一出来,厂里人心惶惶。饭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明年要裁一批人,有人说车间要合并,有人担心自己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一脚踢开。
刘红在食堂跟沈怀晚说这事,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急着开口:“减员增效?我们厂本来就没人了还减?再减谁干活?你干?我干?”林知意在旁边听着没出声,喝完了汤把碗放下。“该干的活干好,裁谁也裁不到你头上。”刘红不信,拉着林知意的袖子说:“你说得轻巧。”林知意把袖子抽回来:“吃饭。”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建国又来了。这回没找林知意,他在车间门口等着,找的是沈怀晚。沈怀晚从车间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没提塑料袋。
“沈怀晚。”他叫她。
“有事?”
沈建国摸了摸后脑勺,想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沈怀晚没接,看着那个信封。“你帮我给她。”沈建国把信封塞到沈怀晚手里,转身走了。
沈怀晚站在车间门口,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封口。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内容很短。
“知意:我不会说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好。我想跟你处对象。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沈建国”
沈怀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不该给林知意。她拿着信封走到林知意宿舍门口,敲了门,林知意来开了。沈怀晚把信封递过去。
林知意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纸看了几秒。表情没变,把信塞回信封,放在桌上。“吃饭了吗?”
“没。”
“食堂快关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
沈怀晚站了两秒,转身去食堂了。食堂没剩什么了,只有米饭和一小碗剩菜,打了饭回宿舍吃了。信的事林知意没提,沈怀晚也没问。
两天后,沈怀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看见林知意和沈建国在厂区那条林荫道上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沈建国走在前面,林知意走在后面。走了一会儿,沈建国停下来等林知意跟上,又一起走了一段。沈怀晚站在车间门口焊渣踩在脚底下咯吱响,她没动,直到远处两个人的影子变小了。
那天晚上林知意来沈怀晚宿舍,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绿豆煮开了花,汤是凉的,她放了糖。
“给你的。”林知意坐在床边。
沈怀晚喝了一口,甜的。
“沈建国的事。”林知意说。
沈怀晚抬起头。林知意靠在床头上,两条腿伸在床沿外面。“你说他这个人,到底哪里好?”
沈怀晚没回答。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没办法跟自己二十二岁的妈妈说“他哪里都不好,你以后会被他拖累一辈子”。她也没办法说“他其实很好,他只是后来变了”。
“他不会说话,你也看到了。”林知意说,“写封信就那么几个字,还有错别字。”
沈怀晚端着绿豆汤没接话。
“但他是老实。”林知意说,“他那种人,不会骗人。”
沈怀晚看着她。林知意仰头过片刻。“行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也没谈过恋爱。”她站起来,走了。沈怀晚坐在床边端着绿豆汤,汤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有几颗绿豆没吃干净。她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九月,沈建国再来的时候,手里提的除了排骨多了一束花。花是路边采的,黄的白的紫的扎在一起,用一根毛线绑着。林知意接过去低头闻了闻,没说什么。沈建国站着她站着。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沈建国走了。
林知意把花插在宿舍桌上的玻璃瓶里,瓶子里原来插的是几枝干了的野草,她拔了换上新的。沈怀晚后来去看过,那束花蔫了林知意也没扔,插在瓶子里一直放着,直到花瓣干了才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