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他的画展
画展开幕的前一晚,江屿一个人在展厅里待到很晚。
展厅不大,是学校给学生的小型展览空间,在美院老教学楼的一层。墙上已经挂好了画,他沿着墙走了一圈,一幅一幅地看。一共十二幅,主题叫“我们”。全是五个人相关的场景,每幅画里都是五个人,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和背影。
他站在最后一幅画前,看了很久。画的是清江的河,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五个人站在河边,背影被拉得很长。画的名字叫“回家”。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明天开展。”
谢知源秒回:“终于!我们明天都到!”
林听夏:“我已经在火车上了!明天早上到杭城!”
沈知予:“我明天的票,中午到。”
程砚白:“我坐夜车,早上到。”
江屿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暖。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出教学楼,外面下着小雨,杭城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
第二天早上,江屿在展厅门口等他们。
第一个到的是谢知源。他从出租车上跳下来,背着一个大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早班飞机没来得及收拾。
“小屿!”他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江屿肩膀上,“恭喜恭喜!”
“谢谢。”
“画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等人都到了再看。”
谢知源撇撇嘴,但没追问。他在展厅门口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拍照,发群里:“我到啦!你们快点!”
第二个到的是沈知予。她从火车站直接打车过来,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江屿。”她笑着走过来,“恭喜。”
“谢谢。”
“路上堵车,差点没赶上。”
“没事。还没开始。”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展厅的门。谢知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江屿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
第三个到的是林听夏。她从出租车上冲下来,行李箱都没顾上拿,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屿。
“江屿!你太厉害了!”
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拍拍她的背:“谢谢。”
“画呢画呢?快让我进去看!”
“等老程。”
“老程呢?”
“快到了。”
林听夏松开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谢知源在边上说:“你别急,跑不了的。”
“我就是想看嘛!”
杭城的冬天很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沈知予把大衣裹紧了一点,林听夏在原地跺脚,谢知源在刷手机。
江屿站在最边上,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画下来。四个人,在冬天的风里,等他。
手机响了。程砚白:“到了。在门口。”
四个人同时抬头。走廊尽头,程砚白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跟前,看了江屿一眼。
“恭喜。”
“谢谢。”
“进去吧。”程砚白说。
五个人走进展厅。
展厅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很柔和。十二幅画挂在墙上,每一幅下面都有一张小卡片,写着画的名字和日期。
谢知源第一个冲进去。他在第一幅画前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这是早餐店?”
“嗯。”
“这个是谁?张姨?”
“嗯。”
“这个小影子是谁?怎么只有个轮廓?”
江屿没回答。那是沈知予的手,拿醋瓶的时候,袖口是白色的。他没说。
谢知源也没追问,跑到下一幅画前面去了。林听夏跟在他后面,一幅一幅地看。沈知予走得很慢,每一幅都停下来看很久。程砚白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他们走到第三幅画前。画的是高中天台,五个人坐在一起,远处的清江在夜色里安静地流淌。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
“这是那天晚上。”谢知源说,声音忽然轻了。
“嗯。”江屿说。
“你画了那天晚上。”
“嗯。”
谢知源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林听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沈知予站在另一边,程砚白在后面。
五个人站在一幅画前,画里也是五个人。十年前的他们和十年后的他们,隔着一层画布,对视。
第四幅是火车站。画的是站台上,五个人站在一起,有一个人在挥手,有一个人在笑,有一个人举着相机。火车在前面,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这张是送小夏那次。”沈知予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听夏问。
“这个在哭的是你。”
“我才没哭!我那是……风吹的。”
“火车站哪来的风。”谢知源说。
“你管我!”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七幅是画展——江屿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画一幅画展的画。画里是四个人,站在展厅里看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认真看,有的在发呆。
“这张是今天?”林听夏问。
“嗯。昨天晚上画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这样站?”
“猜的。”
林听夏看着他,没再问。
第十幅是清江边。画的是五个人在河边散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水面是橘红色的,天空是紫色的,远处的山是蓝黑色的。五个人走成一排,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但没有人掉队。
沈知予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这张是什么时候?”她问。
“高中。”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去过江边?”
“去过。你忘了。”
沈知予想了想,好像确实去过。高二的某个傍晚,考完试,五个人去江边走了走。她记得风很大,林听夏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谢知源在捡石头打水漂,程砚白站在河边看对岸的灯火。她记得江屿在画画,但她不知道他画了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看下一幅。
江屿站在她身后,没有跟上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递给他一块橡皮,说“你的铅笔断了”。那是他转学来的第一天,谁也不认识,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也不笑。她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他低下头,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往里面塞了塞。
最后一幅画,是“回家”。清江的河,夕阳,五个人的背影。
五个人站在这幅画前,谁也没说话。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过了很久,谢知源开口了。
“小屿,”他说,“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江屿摇摇头:“我已经很厉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们。”
林听夏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没事。但谢知源看到了。
“你又哭了。”他说。
“我没有。”
“你明明在哭。”
“风太大了。”
“展厅里哪来的风。”
“你管我!”
谢知源笑了。沈知予站在旁边,也往谢知源那边靠了靠。程砚白站在最边上,没有动,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江屿站在他们对面,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五个人的背影,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走散。
现在他知道了。这条路很长,他们走了十年。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掉队。
画展结束后,五个人在杭城的河边散步。河不宽,水很清,两岸是光秃秃的柳树。谢知源走在最前面,倒退着走,面朝大家。
“小屿,我跟你说,”他说,“你这个画展,以后一定要办到清江去。让张姨也看看。”
“嗯。”
“到时候我给你当主持人!”
“你当主持人?你除了讲笑话还会什么?”林听夏说。
“我还会唱歌!开幕的时候我给你唱一首!”
“你唱歌跑调。”
“跑调才有气氛!”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沈知予在旁边笑,程砚白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江屿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谢知源在比划着什么,林听夏在笑,沈知予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程砚白安静地走着。
他忽然想画一幅画。画的是杭城的河,冬天,光秃秃的柳树,五个人的背影。他拿出速写本,边走边画。线条很快,很轻,但他知道,这幅画他会留很久。
“江屿,你在画什么?”沈知予回过头。
“没什么。”
“给我看看。”
“还没画完。”
“画完了给我看。”
“嗯。”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江屿低头看着速写本,画面上,五个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杭城,冬天,我们都在。”
然后他合上本子,快走了几步,跟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