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他没有说的事
暑假的第二周,程砚白没有回清江。
群里在讨论聚会的事。谢知源已经到了,在早餐店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张姨站在柜台后面,比了个耶的手势。林听夏说周五到,沈知予说周六。江屿说已经在路上了。
“老程呢?”谢知源问。
“学校有事,回不去了。”程砚白打字。
“什么事?暑假还有事?”
“实习。”
“那也太惨了吧。暑假还要实习。”
“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墙上,什么都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从病房里飘出来,混着药味和铁床的锈味。
他母亲住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三天前住的院。医生说是腰椎的问题,要手术。手术费八万。
八万。
程砚白坐在走廊上,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想。奖学金加实习工资,他卡里有一万二。暑假工能再挣一点,但远远不够。他把所有的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得出来同一个结论——不够。差很多。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病了,需要钱”——这句话他说不出口。高二那年林听夏帮他申请奖学金,他发了一通脾气,最后说了对不起。他以为那之后他学会接受帮助了。但现在真的有事了,他还是张不开嘴。
他怕什么?怕他们担心?怕他们为难?怕他们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还要硬凑?谢知源刚工作,实习工资少得可怜。林听夏在电视台做编导,工资刚够房租。沈知予的小说卖了版权,但钱还没到账。江屿的工作室刚起步,到处都要花钱。
他不能开口。
手机又震了。群里在发照片。谢知源站在清江大桥上,背后是夕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林听夏在火车站,拖着行李箱比了个剪刀手。沈知予在早餐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江屿发了一张速写,画的是清江的河,河水静静的,岸边有一个人在钓鱼。
程砚白看着那些照片,忽然很想回去。想吃张姨的包子,想听谢知源讲废话,想被林听夏骂,想看沈知予笑,想看江屿画画。但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进病房。母亲睡着了,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牵着他走过清江的大街小巷,给他缝书包,给他煮面条。现在这双手插着针头,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
他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床沿上。
手机响了。林听夏的视频通话。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砚白你在哪?”林听夏的背景是清江的河边,阳光很好,河水在身后闪着光。
“学校。”他说。
“你骗人。”
她说的太快了,快到没有犹豫。
“你身后的牌子上写着‘住院部’。”
程砚白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对面的墙上,确实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住院部B区”。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
他沉默了。林听夏也沉默了。河边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问:“严重吗?”
“还好。”
“程砚白。”
“嗯。”
“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像在忍什么。
“严重吗?”她又问了一遍。
“……要手术。”
“多少钱?”
“我能解决。”
“多少钱。”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问句,是命令。像高二那年她把粥推到他面前,说“吃”。一个字的命令。
“……八万。”
林听夏没有再说话。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程砚白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手术费。他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很久。转账人是谢知源,备注写着:“是借你的,以后还。”
他翻到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屏。
谢知源:“我先垫了。你们后面转我就行。”
林听夏:“我工资卡里的钱够吗?”
沈知予:“我小说版权费下个月到,到了就给你。”
江屿:“我工作室接了个项目,预付款已经到了。”
谢知源:“够了够了,不用那么多。我先垫了,你们后面再说。”
林听夏:“那你够不够?你刚工作才几个月。”
谢知源:“够!我存了点钱!本来想买车的!不买了!反正清江这么小,骑电动车就行!”
林听夏:“你之前不是说要买辆拉风的吗?”
谢知源:“拉什么风,电动车也拉风。我就喜欢电动车,环保。”
沈知予:“你上次还说电动车没面子。”
谢知源:“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觉得电动车特别有面子!”
江屿:“……”
程砚白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谢知源秒回:“好什么好!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好好照顾阿姨!清江这边的事你别管!我们都在!”
林听夏:“你要是再说‘不需要’,我就真的生气了。”
程砚白:“不会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走廊的椅子上。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响,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八万块。他们凑了八万块。谢知源不买车了。林听夏把工资卡里的钱全转出来了。沈知予在等版权费到账。江屿接了一个他本来不想接的项目。
程砚白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北宁的夏天,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去。他想起高二那年,林听夏说:“我就是不想看你每天饿着肚子上课不行吗。”他当时觉得被帮助是一件丢人的事。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他明白了——他们帮他,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如果换过来,他也会这么做。没有为什么,就是会。
他站起来,走进病房。母亲醒了,看着他。
“怎么不回去?”她问,“暑假不回家吗?”
“回。等您好了就回。”
“我没事,老毛病了。”
“嗯。”
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瘦,但这次他没有觉得硌手。他只是握着,像小时候她握着他一样。
手机又震了。群消息。
谢知源:“老程!阿姨手术什么时候?”
“后天。”
“那我们不吵你了。做完手术告诉我们一声。”
“嗯。”
林听夏:“你别老嗯嗯嗯的,说句话会死吗。”
“不会。”
“那你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
程砚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北宁的天很蓝。”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谢知源发了一张照片——清江的天也很蓝。沈知予发了一张临州的天,江屿发了一张杭城的天。四张照片,四个城市,同一片蓝天。
林听夏说:“你看,不管在哪,天都是一样的。”
程砚白看着那四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嗯。”
这次林听夏没有说他。她只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程砚白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北宁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但他想起清江的天台,那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白糖。
他拿出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私聊:“谢谢你。”
“谢什么?”
“高二那次。还有这次。”
“高二那次你不是谢过了吗。”
“再谢一次。”
“你是不是变矫情了?”
“可能是。”
林听夏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行了行了,别矫情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
“嗯。”
“后天手术做完告诉我。”
“嗯。”
“你再嗯我就拉黑你。”
“……好。”
林听夏发了一个笑脸。程砚白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北宁的夏天很热,但病房里开着空调,凉凉的。他想起高二那年,他问林听夏:“你为什么帮我?”她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四个字,轻飘飘的,但他记到现在。
现在他懂了。有些事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我愿意。
他闭上眼睛,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梦里他回了清江,五个人坐在早餐店里,张姨端着一笼包子走过来,谢知源在讲废话,林听夏在骂他,沈知予在笑,江屿在画画。他坐在那里,喝着豆浆,觉得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