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倒下的那一刻
谢知源是在一次训练中倒下的。
那天下午,南都体育学院的篮球馆里,地板被擦得锃亮,球鞋在上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谢知源正在打对抗赛,对方球员突破上篮,他跳起来封盖,落地的时候膝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骨折的那种脆响,是韧带绷断的那种,像是皮筋崩开的声音,闷闷的,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他倒在地上,抱着膝盖,疼得说不出话。队友围过来,教练跑过来,有人在喊队医,有人在喊担架。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的灯管,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滑进眼睛,蛰得生疼,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在球场上扣篮,江屿给他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他跳得很高,手几乎碰到篮筐。谢知源把那幅画贴在宿舍床头,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后来那幅画跟着他去了南都,贴在大学宿舍的墙上,旁边是他的训练计划表。
现在他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诊断结果出来得很快。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体检报告:“要做手术。恢复期至少八到十个月。高强度运动的话……看恢复情况。”
谢知源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膝盖。已经肿了,鼓起来一大块,皮肤绷得发亮。他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还能打球吗?”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先做手术。恢复好了再看。”
谢知源听懂了。他听懂了医生没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在群里消失了。没有发消息,没有回消息,连林听夏艾特他都没有出现。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没有看。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不想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哭。他怕他们问“怎么了”,怕他们说“没事的”,怕他们用那种同情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他的膝盖。他需要他的膝盖能弯,能跳,能跑,能在球场上飞起来。
林听夏在群里喊了他十几遍。谢知源没回。
沈知予发了私聊:“阿源,你怎么了?”
他没回。
程砚白没有发消息。但凌晨一点的时候,谢知源的手机响了。程砚白的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接了。
“喂。”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哭了吗?”程砚白问。
“……没有。”
“你骗人。我听出来了。”
谢知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都接不上。他用手捂着嘴,不想让程砚白听到,但程砚白还是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等谢知源哭完。
过了很久,谢知源吸了吸鼻子:“老程。”
“嗯。”
“我是不是打不了球了?”
“能。”
“医生没说能。”
“医生没说不能。”
“他说要看恢复情况。”
“那就看恢复情况。”
谢知源沉默了一下:“万一恢复不了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砚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道物理题:“那就做别的事。你还是谢知源,不是你打了多少球。”
谢知源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白得刺眼,像球馆里那些灯。他想起第一次摸到篮球,是小学四年级。体育课上,老师把球扔给他,他拍了两下,觉得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从那以后,球就没离过手。初中是校队,高中是校队,大学是校队。他以为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到职业,打到打不动为止。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老程,”他说,“我害怕。”
“我知道。”
“我不是怕手术。我怕以后不能打球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不打球的我是什么样的。”
程砚白沉默了一下:“你还是你。你打球的时候是谢知源,不打球的时候也是谢知源。你以前跟小夏吵架的时候,你讲笑话的时候,你给我们唱歌的时候——那些时候你也没在打球。”
谢知源没说话。他听着程砚白的声音,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程砚白总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到他嘴里就变得没那么严重。不是因为他在说假话,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先做手术。”程砚白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
“我挂了。明天再打给你。”
“好。”
挂了电话,谢知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群里有新消息。林听夏还在艾特他。他打了一行字:“我没事。别艾特了。”
林听夏秒回:“你终于出现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怎么了?”
“你一天没说话!你从来不会一天不说话!”
谢知源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一天说多少话。但林听夏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一天没说话,就像她注意到程砚白没吃早餐,注意到沈知予不开心,注意到江屿没发消息。
“我膝盖受伤了。”他打字。
“严重吗?”
“要手术。”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
林听夏:“哪个医院?南都的那个?”
“嗯。”
沈知予:“我下周二到。”
谢知源愣了一下:“你来干嘛?你不是在临州吗?”
“来看你。不然呢?”
“不用不用,小手术。”
“韧带断裂叫小手术?”林听夏说。
谢知源被噎住了。他忘了林听夏也在看。她什么都知道,从来瞒不住。
程砚白:“好好养伤。别的别想。”
谢知源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他吸了吸鼻子,打字:“知道了。你们别来了,太远了。”
林听夏:“你管我远不远。”
沈知予:“票我已经买了。”
程砚白:“我周三到。”
谢知源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灯管还在嗡嗡响,但他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一周后,他收到了一个包裹。从鹿城寄来的,林听夏的笔迹。拆开之后是满满一箱东西——补品、膏药、护膝、一本《篮球康复训练手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好好养伤。别偷懒。好了之后给我打球看。”
他从南都寄来的,沈知予的笔迹。一封信,字写得很漂亮:“阿源,你不是一个人。以前你逗我们笑,现在换我们陪你。不管以后能不能打球,你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谢知源。那个在早餐店讲废话的,在天台上唱歌的,在球场上飞来飞去的。这些不会变。”
从北宁寄来的,程砚白的笔迹。一个U盘,里面是十几个康复训练的视频,按难度分了文件夹。每个视频下面都有备注:“这个动作前三个月不要做”、“这个每天三组,一组十个”、“疼就停下来,不要硬撑”。
还有一幅画,从杭城寄来的。
谢知源打开那幅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的是他在扣篮——跳得很高,手几乎碰到篮筐,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飞起来的鸟。旁边写着一行字,是江屿的笔迹: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谢知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贴在床头,和高中那幅放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但他在笑:“我没事了。等我好了,打爆你们。”
几秒钟后,林听夏回了:“滚。”
沈知予:“滚。”
程砚白:“滚。”
江屿:“滚。”
谢知源看着那四个“滚”,笑了。他靠在床头,把那幅画看了又看。窗外的南都,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去。他想起程砚白说的话:“你还是谢知源,不是你打了多少球。”
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