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台上的星空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7”。
清江一中高三教学楼里,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走廊上没人闲逛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变快了,连厕所镜子前都没人照了。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或者低头假装在做题。
五个人虽然分了班,但每天中午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天台上吃饭。这是他们高一时占领的秘密基地——教学楼顶楼尽头有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小小的平台,能看到整个清江。房子矮矮的,远处的山青青的,夏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气味。
但这周,连谢知源都不怎么开玩笑了。
他的桌上堆着一摞没做完的卷子,篮球鞋放在床底下很久没穿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他话最多,现在他端着饭盒坐在天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发呆。
“阿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林听夏咬着筷子问。
“说什么?”
“什么都行啊。你上周不是说食堂阿姨打菜手抖得像帕金森吗,今天怎么不吐槽了?”
谢知源扯了扯嘴角:“懒得说。”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知道谢知源最近几次模考都不太理想,班主任找他谈过话,说再这样下去本科线都悬。
沈知予把自己的饭盒往谢知源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今天没怎么动筷子。”
“不饿。”
“不饿也吃。”沈知予的语气很轻,但不是商量的口吻。
谢知源看了她一眼,低头扒了两口饭。
江屿坐在角落里,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他画的不是风景,是五个人的饭盒——排成一排,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菜多有的菜少。画完之后他看了看,在边上写了一个日期:2012年5月31日。
那是高考前一周。
那天晚上,谢知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床上翻了第十八次身之后,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
“有人醒着吗?”
凌晨一点十二分。
四秒钟后,林听夏回复:“有。”
五秒后,沈知予:“有。”
八秒后,程砚白:“嗯。”
十二秒后,江屿:“。”
谢知源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这四个人,大半夜的,一个比一个回得快。
“上天台吧。”他说。
五分钟后,五个人出现在顶楼。谢知源从宿舍偷渡了吉他出来,江屿带了画本,林听夏背着一袋零食。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飘。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白糖。
“我跟你们说,”谢知源盘腿坐在地上,拨了一下琴弦,“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听夏拆开一包薯片。
“如果高考考砸了怎么办。”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不会的。”程砚白说。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程砚白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你模考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而且高考又不是人生的终点。”
“那什么是终点?”
“死的时候。”
谢知源被噎了一下:“老程你能不能别这么哲学。”
林听夏哈哈大笑,笑得薯片都掉了。
程砚白嘴角动了一下:“我就是想说,别想那么多。考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沈知予坐在边上,抱着膝盖:“我有时候也会想,万一考不好怎么办。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但我觉得……不至于吧?”
“当然不至于。”林听夏说,“我以后要拍纪录片的,到时候请你们来当主角。谁管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那我呢那我呢?”谢知源凑过来。
“你当搞笑担当。”
“凭什么!”
“因为你长得就好笑。”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沈知予在旁边笑,程砚白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江屿没说话,嘴角也弯了起来,五个人坐在一起,远处的清江在夜色里安静地流淌。
“你们想好去哪了吗?”谢知源忽然问。
“北宁。”程砚白说。
“鹿城。”林听夏说。
“临州。”沈知予说。
“南都。”谢知源说。
“杭城。”江屿说。
五个城市,五个方向。
“那我们是不是要分开了?”谢知源的声音低了一点。
“分开又不是不见了。”林听夏说,“我们不是拉过钩吗?”
“什么时候?”
“高二啊!你忘了?在早餐店,我们说不管分不分班都是朋友。”
“那不算,那没仪式感。”
“那你想要什么仪式感?”
谢知源想了想:“再拉一次。”
他伸出手。林听夏把手搭上去,然后是沈知予,然后是程砚白,然后是江屿。五只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
“不管考到哪里,”林听夏说。
“每年至少聚一次。”沈知予说。
“谁不来谁是狗。”谢知源说。
“你能不能换个词。”程砚白说。
“那就……谁不来谁是谢知源。”
“那跟没惩罚一样。”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被风吹散,飘到清江的夜空里。
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走。
“我其实很怕。”
四个人都看向他。
“怕什么?”沈知予问。
江屿低头看着画本,没有抬头。“怕分开之后,你们会忘了我。”
风停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风停了。
林听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江屿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甩都甩不掉我们!”
“就是,”谢知源说,“你可是我们御用摄影师,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还有画师。”程砚白补了一句。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江屿,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不会的。”
他点了点头,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画,月光下,五只叠在一起的手。线条很简单,但每一只都不一样。有一只是打篮球的手,指节粗粗的;有一只是写字的手,指尖有茧;有一只是画画的手,虎口沾着铅笔灰。
“一百年不变。”林听夏说。
“你能不能别咒我们活那么久。”谢知源说。
所有人都笑了。
江屿也笑了。他把那幅画收好,夹在速写本最里面。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待了很久。谢知源弹了一首跑调的《老男孩》,林听夏跟着唱,跑调跑得更厉害。沈知予笑得肚子疼,程砚白难得地笑出了声。江屿画了一幅又一幅,速写本翻过去好几页。
后来困了,五个人靠着栏杆坐成一排。谢知源的吉他倒在一边,林听夏的零食袋空了,靠着程砚白的肩膀睡着了,程砚白没动,怕吵醒她。
江屿坐在最边上,看着远处清江的灯火。
他没有困意。他在想,很多年以后,他会不会还记得这个晚上。记得风吹过来的方向,记得星星有多亮,记得每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低头在速写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2012年5月31日,天台。我们都在。”
凌晨四点半,天边开始发白。谢知源打了个哈欠:“走吧,下去眯一会儿,明天还要做题。”
“今天。”程砚白纠正他。
“对,今天。你说人为什么要高考啊……”
“别问了,再问天都亮了。”
五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林听夏伸了个懒腰:“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他们一个一个从那扇生锈的铁门钻回去。
清江还在睡着。房子矮矮的,河水静静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星星开始淡了,东边有一点点光。
很多年以后,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风的方向,记得星星的亮度,记得每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他们说过,一百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