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盛夏的离别
高考结束那天,清江下了很大的雨。
林听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猛。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复习资料扔进垃圾桶,有人抱着同学大喊大叫。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难过,也不是很高兴,就是空空的。好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断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听夏!”
她转过头。谢知源从人群里挤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一只落水的狗。他手里举着一件外套当雨棚,但显然没什么用。
“你怎么没带伞!”
“你不也没带!”
“我是男人,淋一下怎么了!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女生淋雨会化掉吗!”
谢知源被她噎住了。程砚白从后面走过来,撑着一把伞,步子不急不慢。他把伞递到林听夏头顶,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再问。十几年的默契,这种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
沈知予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林听夏:“喝点水。”
“谢谢。”林听夏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江屿呢?”
“在那呢。”谢知源往后面一指。
江屿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一棵树,速写本举在手里,好像在画什么。雨从他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滴下来,落在纸面上,他用手背擦掉,继续画。
“江屿!走了!”林听夏喊。
他抬起头,合上本子,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沈知予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你本子湿了。”她说。
“没事。”
“擦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江屿接过来,低头擦本子上的水渍。他擦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生怕弄坏了哪一张。
五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雨小一点。谁也没说话。周围的声音渐渐散了,人群走了,只剩下雨声和他们五个。
“拍张照吧。”江屿忽然说。
“现在?”谢知源看着外面的雨。
“嗯。”
江屿把速写本收进书包,拿出相机。那是一台很旧的单反,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他举起来,对着他们四个。
“站一起点。”
林听夏和沈知予挤在一起,谢知源站在林听夏旁边,程砚白站在谢知源旁边。四个人被雨淋得狼狈不堪,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了一半。
谢知源突然比了个剪刀手。林听夏翻了个白眼,但也比了个剪刀手。沈知予在中间笑着,程砚白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江屿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雨声淹没了快门的声音。
“再来一张。”江屿说。
他把相机举高了一点,取景框里五个人都在。他按了自拍定时,跑过去站到沈知予旁边。
快门响了。五个人挤在一起,淋着雨,狼狈得不行,但都在笑。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谢知源说这是他拍过最好看的照片。林听夏说那是因为你平时太丑了,怎么拍都好看。程砚白没评价,但把那照片收在抽屉最里面。沈知予多洗了一张,夹在日记本里。
江屿把底片收好,再也没拿出来过。
成绩出来的那天,群里炸了。
程砚白:北宁理工大学,物理系。
林听夏:鹿城传媒大学,编导专业。
沈知予:临州大学,中文系。
谢知源:南都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
江屿:杭城美术学院,插画专业。
五个城市,五个方向。最远的南都到北宁,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群里沉默了很久。
谢知源发了一条:“我们真的分开了。”
林听夏:“你能不能别说废话。”
谢知源:“我就是感慨一下!”
沈知予:“又不是见不到了。”
程砚白:“寒假见。”
江屿:“嗯。”
林听夏:“那就说好了,寒假见。谁不来谁是狗。”
谢知源:“又是这句。”
林听夏:“你管我。”
走的那天,清江火车站挤满了人。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拍最后一张合影。
林听夏的火车最早。她站在检票口,行李箱靠在腿边,手里攥着车票。
“那我走了啊。”她说。
没人接话。
“我说我走了。”
“听到了。”谢知源说,“你走吧。”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一路顺风?”
“你能不能有点感情!”
“我感情很充沛啊!”谢知源张开双臂,“来,抱一个!”
林听夏没理他,转身抱住了沈知予。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哑了。
沈知予拍拍她的背:“你也是。到了记得发消息。”
“嗯。”
她松开沈知予,看了一眼程砚白。程砚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你也是,”林听夏说,“别老不吃饭。”
“不会。”
“别熬夜。”
“不会。”
“别……”
“行了。”程砚白打断她,“你火车要开了。”
林听夏看了看表,确实该走了。她拖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寒假见。”
“寒假见。”四个人一起说。
她转过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还站在原地,谢知源在挥手,沈知予在笑,程砚白站着没动,江屿举着相机。
她转回头,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再看一眼,她就要哭了。
林听夏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行李箱塞好。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站台上,四个人还站在那里。谢知源在跳着挥手,沈知予在笑着,程砚白双手插在口袋里,江屿举着相机。
她把手贴在窗户上。站台上,谢知源先伸出了手,然后是沈知予,然后是程砚白,然后是江屿。四只手伸向火车的方向,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距离。
火车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远。四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林听夏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江屿在群里发了一组照片。最后一张是林听夏在车窗边挥手,所有人的手在画面外,但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握在一起。
谢知源评论:“这张谁拍的?这么好看。”
江屿:“我。”
谢知源:“不愧是你。”
程砚白没评论。但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手机壁纸。后来换了好几次手机,那张照片一直都在。
沈知予在日记本里写:
“今天,我们第一次分开。林听夏哭得很凶,谢知源假装没事,程砚白一句话都没说,江屿拍了很多照片。我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的火车开走。火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江屿画的那幅画。五个人的背影,站在铁轨上,火车从身边开过去,但没有人松手。我那时候不懂他在画什么。现在我懂了。火车会开走的,我们也会分开。但只要没有人松手,就永远不会走散。寒假见。”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封面上。
清江的夏天结束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