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城破之日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楚月华靠在车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唯有远处燕京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天际染成一片不祥的猩红。厮杀声、哭喊声、建筑坍塌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依旧隐隐可闻,如同噩梦的余响,缠绕不休。
她开始后悔,不该跟他走,抛下国家。虽然在宫里从未体验到真正的爱,可如今当它即将消散的时候,内心隐隐作痛。
楚月华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她的心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母妃的身世,父皇的昏聩,柳贵妃的狠毒,燕国的倾覆……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欺骗与算计,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说要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的国破了,家没了。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韩夜神色一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楚月华也顺着缝隙看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前方官道上设了重重路障,火把林立,照亮了无数北梁兵士冰冷的面孔和染血的刀锋。他们已抵达北梁军队控制的一处关卡。更远处,可见被俘的燕国宫人、大臣们衣衫凌乱,垂头丧气地被驱赶着聚在一处,间或响起皮鞭抽打和呵斥的声音,间杂着压抑的啜泣。
他们的马车虽不算起眼,但在此刻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一名北梁将领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马车。
“停车!查验身份!”将领的声音粗嘎。
驾车的是韩夜的亲卫,沉声应对:“此乃贵人车驾,奉命通行。”
“贵人?”那将领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如今这地界,除了我北梁的贵人,还有哪个当得起这两个字?下来!”
亲卫还欲争执,韩夜却已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他身形挺拔,即便穿着普通侍卫的服饰,此刻站在这乱军之中,周身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那将领见到他,先是一愣,觉得有些眼熟,待萧寒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在他眼前一亮时,将领脸色骤变,瞬间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激动:“末将参见三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冲撞车驾,罪该万死!”
周围原本气势汹汹的兵士见状,也纷纷收起兵刃,哗啦啦跪倒一片。
“起来吧,”韩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车内之人,于我至关重要,好生看护,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将领连忙应声,起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如今燕京已破,燕帝他……”韩夜目光微黯,沉声道:“宫中传来消息,燕帝……已于紫宸殿自尽殉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马车之内。
楚月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尽管早已料到结局,可亲耳听到父皇的死讯,那残存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那个对她漠不关心,却终究是她父亲的皇帝……死了。燕国,真的亡了。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俘虏聚集处传来。几名北梁兵士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那人发髻散乱,宫装破损,却依旧能看出不凡的容貌与气质。
“将军,抓住一个想逃跑的宫妃!”
那女子被推到火把下,抬起脸,赫然是柳贵妃!只是此刻她再无往日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污迹和惊恐,眼神涣散。
她也看到了韩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兵士,扑到韩夜脚边,抓住他的衣摆,涕泪横流:“韩夜!不,三殿下!三殿下救我!看在我曾与你合作,为你提供宫中便利的份上,求你救我一命!我不想死啊!”
韩夜垂眸看着她,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柳贵妃见他无动于衷,又急又怕,口不择言地尖叫道:“是你!是你利用我!你说过只要我帮你拿到边防图,扰乱燕国朝纲,你就会保我荣华富贵!你现在不能过河拆桥!”
她的喊叫如同尖刀,再次刺穿楚月华的心。
萧寒眉头微蹙,对那将领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拖下去,按律处置。”
“不——!”柳贵妃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兵士毫不留情地拖走,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乱军的嘈杂中。
处理完柳贵妃,萧寒的目光转向马车,对亲卫吩咐道:“送她去西郊行宫,好生安置。”
“是,殿下。”
亲卫领命,正准备驾车离开,那名北梁将领却犹豫了一下,指着马车问道:“殿下,车内是……?”
韩夜尚未回答,车帘却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掀开。楚月华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她脸色苍白如雪,泪水已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片死寂的冰冷。寒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亡国公主的轻蔑。
楚月华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萧寒身上。那眼神,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绝望。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四周,如同碎裂的冰凌:
“萧寒,北梁三皇子。”
“国破家亡,皆因你而起。”
“我宁愿……你当初在宫里,就直接杀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韩夜没再说话,他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恨意,看着她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想上前扶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是,他利用柳贵妃,窃取了边防图,间接导致了燕帝的死,加速了燕国的灭亡。
在她那般绝望的眼神注视下,所有的解释和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对亲卫重复道:“送她去行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亲卫扶住几乎脱力的楚月华,将她送回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充斥着死亡与俘虏的关卡,朝着西郊行宫的方向而去。
韩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她不曾见过的,铺天盖地的痛楚与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