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囚途飞雪
经过几月跋涉,终于到了西郊行宫。
西郊行宫坐落在北梁边境的苍翠山麓之中,远离了燕京的烽火与喧嚣,却更添了几分蒸笼般的闷热与死寂。
转眼到了盛夏,烈日灼烧着连绵的殿宇楼阁,瓦片反射着刺目的光,空气仿佛凝固,蝉鸣在枝头上叫嚷,嘶哑地声音搅动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楚月华被安置在行宫最深处的一处独立院落——“静思苑”。
院外有重重北梁兵士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软禁。
她终日不言不语,像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瓷偶。送来的膳食多半原封不动地撤下,她穿着素净的轻纱白衣,却依旧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她愈发清瘦的身躯上。脸色是一种不见日久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她时常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庭中那几株被烈日炙烤得有些蔫萎的花木,一看便是整日。
尽管国破已经过去许久,但她脑海中常浮现:燕京里冲天的火光,柳贵妃被拖走时凄厉的惨叫,还有韩夜——那个她曾全心信赖、甚至暗许终身的侍卫。
如今,世间再也没有侍卫韩夜,只有北梁皇子萧寒。
到达行宫的第三日傍晚,闷热依旧,她看到熟悉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停在了院外。楚月华窗外慌乱的躲在了窗后,脊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殿下。”
萧寒站在院门外,身着玄色轻甲,额间带着细密汗珠,那是他赶路而来的。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向上,看到了窗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开口:“她……今日如何?”
“回殿下,公主依旧不肯多用膳食,整日静坐,不曾出过殿门。”
萧寒的眉头蹙紧。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远些,自己则迈步走进了院落,停在殿门前的石阶下。
“月华。”他开口,声音因连日奔波与心焦而带着干涩,“我知道你恨我。但无论如何,身体要紧。让我进去看看你,可好?”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屋外聒噪的蝉鸣回应着他。
萧寒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中爬上了他的肩头。他看着她映在窗纸上的模糊侧影,是那样的决绝与疏离。
“你若是不愿见我,也好。”他低声说道。
“那我便走了,你若是想见我,可以让他们通报。”
窗内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萧寒等待片刻,终是无奈地闭了闭眼。“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他便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静思苑,背影在余晖下显得有些扭曲。
自那日起,萧寒几乎每日都会在黄昏时分前来。有时只是站在院外远远望上一眼,有时则会如同那日那般,在殿门外站立片刻,说上几句话。内容无非是劝她进食,保重身体。
楚月华从未回应过。她将他所有的言语都隔绝在心门之外。她静静地坐着,像一株正在被烈日慢慢烤焦的植物。
萧寒的探视持续了半月有余。北梁的夏日酷暑难当,尤其是午后,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让人呼吸维艰。这日,天空骤然积聚起浓密的乌云,闷雷滚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萧寒处理完军务政事,已是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黑夜。他顶着闷热和即将落下的雨点来到了静思苑。这次他并未通传,只是同往常一样,默默地站在那扇他从未能踏入的殿门外。
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落,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将他浑身浇得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发梢不断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望着那扇窗。窗内灯火早已熄灭,一片黑暗,“她还是不愿见我吗?”
“殿下,你快回去吧,月华姑娘已经睡下了。”
“月华……”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微不可闻。“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就这样在倾盆大雨中站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水汽,依旧闷热。
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进入内殿,准备如常伺候梳洗,却意外地发现楚月华早已起身,正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院外。
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低呼一声:“姑娘,您看……那是三殿下吗?他、他怎么还在那里?”
难道他站了一晚吗?“怎么回事,为啥没人通知我?”
“姑娘恕罪,殿下不要我们打扰你,我们便没有告诉你。”
楚月华面无表情,但搭在窗棂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只见院门外的泥泞地中,萧寒依旧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身形微微晃动,靠着手中的佩剑勉强支撑。
终于,在一声压抑的咳嗽后,他身体一晃,重重地栽倒在泥水之中。
“殿下!”守卫们惊呼着冲上前。
楚月华的心猛地一缩,侍卫们慌乱地扶起他,看到他潮红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眸,一股尖锐的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几乎要触碰到门闩。
突然,她猛地收回手,后退几步,转身背对着窗户,紧紧闭上了眼睛。任由外面人声嘈杂,兵荒马乱地将昏迷的萧寒抬走,她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只是,当院落重新恢复寂静,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时,两行清泪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她缓缓滑坐在微湿的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明明我该恨他,为何看到他倒下,我的心还是会痛呢?”这残存的、不该有的情愫,让她觉得自己无比可耻。
而另一边,萧寒被紧急送王府,因雨水浸泡、寒气侵体,加之连日劳累心力交瘁,他发起了高热,陷入了昏迷。
御医诊治时,褪下他湿透冰冷的外袍,却发现在他贴身的内衫心口处,竟紧紧贴胸放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枝疏朗的寒梅,虽已有些旧损,却被保存得极好,此刻也被汗水与雨水浸得微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