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贵妃之死
北梁的夏日闷热而漫长,静思苑虽处山林,却也难逃暑气蒸腾。楚月华的日子过得如同院中那潭死水,波澜不惊。自那日翻出旧帕,将翻涌的心事再次强行压下后,她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如同一枝被抽去生机的兰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枯萎。
萧寒病愈后曾来过几次,她依旧闭门不见。有时夜深,她能听见苑外极轻的脚步声,来回徘徊,最终悄然离去。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情绪激烈,只是听着那脚步声,心口会泛起一阵绵密而持久的钝痛,像被细沙慢慢掩埋,窒息却无力挣扎。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云堆积,闷雷滚动,眼看一场暴雨将至。楚月华正临窗翻阅一本带来的旧书,字句却未曾入眼。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宫女的轻缓。
来的是一名面生的北梁内侍,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神色肃穆。
“楚姑娘,”内侍声音尖细,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奉殿下之命,请姑娘移步,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楚月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与警惕。“谁?”
“前燕宫贵妃,柳氏。”内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罪妇柳氏,通敌叛国,祸乱宫闱,罪证确凿,今日午时三刻,将于刑场明正典刑。”
柳贵妃?楚月华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曾经在燕宫翻云覆雨,屡次陷害于她的女人,竟落得如此下场?而萧寒……他为何要让她去见?
她本能地想拒绝,那燕宫的倾轧与柳贵妃的狠毒,是她不愿再触碰的噩梦。可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柳贵妃知晓太多燕宫秘辛,或许也包括……萧寒的过往。
见她沉默,内侍补充道:“殿下有言,姑娘若不愿,亦不强求。”
楚月华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带路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囚车驶过北梁都城粗糙的石板路,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车辙碾过的泥泞。楚月华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里,隔着纱帘,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和雨中匆忙躲避的行人。这刑场设在城西一处偏僻之地,雨势渐大,冲刷着高台之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雨水和隐隐铁锈味的混合气息。
柳贵妃被囚于台下临时搭建的木棚中,不再是昔日珠环翠绕、艳光逼人的宠妃,此刻她身穿一身污秽的囚服,头发蓬乱,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如同风中残烛。
看到楚月华在内侍引领下走来,柳贵妃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像是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来看我的笑话?呵……楚月华,你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阶下囚,亡国奴!”
楚月华立于她面前三步之遥,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带来阵阵凉意。她看着这个曾经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心中竟无多少快意,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悲凉。
“贵妃娘娘唤我前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楚月华语气淡漠。
柳贵妃死死盯着她,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瘆人。“楚月华,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以为萧寒对你是真情?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楚月华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知道当初在燕宫,我为何屡次能精准地拿捏你的错处?为何每次构陷都能险些成功?”柳贵妃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恶意,“因为有人……在暗中给我递消息啊!”
楚月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骤然一紧。
“是谁告诉我,你私下抱怨父皇昏庸?是谁暗示我,你与侍卫韩夜过往甚密,可借此大做文章?又是谁……在我欲将你远嫁蛮族时,暗中提供了足以搅乱议婚的‘证据’?”柳贵妃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都是他!都是你那个情深不悔的萧寒殿下!”
雨声哗啦,敲打着木棚,也敲打在楚月华骤然失血的脸颊上。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他需要我在燕宫内斗,需要燕国越乱越好,这样才能方便他北梁行事!帮我,就是帮他自己!”
柳贵妃看着楚月华瞬间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利用我铲除异己,搅乱朝纲,同时也利用我来磨掉你身边可能的助力,让你更加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楚月华,你从头到尾,都活在他精心编织的网里!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不……不可能……”楚月华喃喃,声音微不可闻,带着自己都不确信的颤抖。那些过往的疑点,那些看似巧合的危机与解救,此刻如同碎片,在柳贵妃恶毒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让她心胆俱寒的真相。
“不可能?”柳贵妃嗤笑,“他若真对你毫无保留,为何从不告诉你我的那些动作有他推波助澜?因为他不敢!他怕你知道他如此不堪!他在你面前装得情深义重,背地里却与我这等‘奸妃’勾结!楚月华,你爱的,就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算计人心的男人!”
楚月华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冰冷的木柱才勉强站稳。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冰冷刺骨。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暗中守护,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利用与算计。他并非全然无辜地卷入她的灾难,他甚至可能是某些灾难的源头之一。
柳贵妃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快意之后,眼底却涌上更深沉的绝望与不甘。她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软了下去,靠在脏污的草堆上,声音变得飘忽而微弱。
“呵……呵呵……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是……只是……”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望着棚顶漏下的雨丝,如同梦呓,“我儿……元澈……他……尚在人间……”
楚月华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她。
柳贵妃努力聚焦目光,最后看了楚月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托付?“找到他……告诉他……娘……对不起他……”
话音未落,她的头猛地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散开,气息断绝。至死,眼角滑落一滴混浊的泪,迅速被雨水痕迹掩盖。
行刑官上前查验,确认死亡。
楚月华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雨水更大了,冲刷着刑场,也仿佛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秘密。内侍上前,低声道:“楚姑娘,该回去了。”
楚月华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原来,雪融之后,露出的不仅是泥泞,还有早已腐朽、不堪入目的根基。柳贵妃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儿……尚在人间……”
萧寒……他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
马车在雨中颠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