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寒殿重逢

北梁的夏日在这场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冷。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厢内，楚月华靠着车壁，紧闭双眼，泪水早已湿透衣襟，混着从发梢滴落的雨水，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柳贵妃临死前那恶毒又快意的眼神，灼烧着她的脑海。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将她心中对萧寒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与信任，彻底搅碎。
“都是他！都是你那个情深不悔的萧寒殿下！”
“他利用我铲除异己，搅乱朝纲，同时也利用我来磨掉你身边可能的助力，让你更加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
“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窒息。
“我儿……元澈……尚在人间……”
“找到他……告诉他……娘……对不起他……”
那个早夭的、据说是柳贵妃唯一软肋的孩子，竟然还活着？柳贵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何独独将这个消息，托付给她？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内侍冰冷的声音传来：“楚姑娘，到了。”
楚月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扶着车壁，动作僵硬地下了车，甚至没有撑伞，任由残留的雨滴打在脸上。
静思苑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孤寂破败。自那日从刑场归来，楚月华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萧寒……不，现在应该称他为北梁的新帝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北梁王在燕国覆灭后不久便溘然长逝，萧寒以雷霆手段肃清内部，顺利登基。这些消息，透过宫人的只言片语，丝丝缕缕地传了进来。
期间，他又来过几次。禁军开道，内侍簇拥，他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夜探香闺、风雪中徘徊的皇子，而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她依旧拒不相见。
这日，天终于放晴，夏日的烈阳重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潮湿的水汽。静思苑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一名身着高阶内侍服制的中年宦官在一队侍卫的护卫下，径直入了静思苑，打破了这里死水般的平静。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神色肃穆而倨傲。
“楚月华接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院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楚月华缓缓自内室走出，站在廊下，素衣胜雪，面容苍白，眼神平静地看着那卷绢帛，并未下跪。
内侍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无礼颇为不满，但想到陛下的吩咐，还是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楚氏月华，秉性柔嘉，风姿雅悦……虽出身前燕，然朕念及旧情，感其纯善，特旨册立为后，母仪天下。钦此——”
册后？
楚月华听着，只觉得无比讽刺。柔嘉？雅悦？纯善？
内侍宣读完，见楚月华依旧怔立不动，不由得出声提醒：“楚姑娘，不，皇后娘娘，请接旨谢恩吧。”
楚月华抬起眼眸，那目光清冷如冰，直直看向那内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回去告诉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皇后之位，我不受。”
内侍脸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娘！此乃陛下隆恩，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殊荣，您怎能……”
“殊荣？”
楚月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建立在国破家亡、无数枯骨之上的殊荣？建立在欺骗、利用、构陷之上的恩情？请转告陛下，楚月华福薄命舛，承受不起这‘母仪天下’的重任。”
“送客。”
内侍捧着那卷被拒绝的圣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悻悻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了北梁皇宫的重重殿宇。
是夜，静思苑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苑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倾泻而入，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容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愈发俊朗，也愈发深沉。正是新帝萧寒。
他挥手屏退了试图跟随的侍从，独自一人走入苑中。
楚月华正站在院中看月亮。
萧寒在她身后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沉默良久，才低哑开口：“为何不受？”
他的声音比起以往，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与压迫，但仔细听去，那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月华缓缓转身，迎上他的目光。数月不见，他清瘦了些，眉宇间少了些许曾经的隐忍，却多了更深沉的郁色与掌控一切的冷厉。
“陛下以为，我为何该受？”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更显疏离。
萧寒凝视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那双曾经映着星辰与信任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寂。他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向前迈了一步。
“月华，”他唤她旧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过去种种，是朕之过。但如今，天下已定，朕可以给你最好的……”
“最好的？”楚月华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眼中终于燃起压抑许久的火焰：“柳贵妃临死前，都告诉我了。”
萧寒瞳孔微缩，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当初在燕宫，暗中给她递消息，助她构陷于我，一次次精准地拿捏我的错处。”楚月华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淬冰，“是不是你？”
萧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默认了。
“果然是你……”
“当时情势所迫”萧寒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萧寒看着她眼中那彻底的失望与心碎，心中翻涌起巨大的恐慌和痛楚。他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猛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
“不是的！月华，朕对你……”
“别碰我！”楚月华猛地后退，避开他的触碰，眼神如同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萧寒的手僵在半空。
楚月华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的冷漠：
“萧寒，你听清楚。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她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这皇后之位，你留给愿意陪你在这鲜血染就的龙椅上共舞的人吧。我楚月华，宁愿老死在这静思苑，也绝不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萧寒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重击般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听着她冰冷的话语，只觉得一股灭顶的绝望攫住了心脏。
他忽然撩起衣摆，竟是在这清冷月色下，在她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月华……”他仰头看着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哽咽，“是朕错了……朕悔了……天下与你，我选你。”
楚月华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选我？”她轻轻重复，声音飘忽如烟，“萧寒，你早已选过了。”
“在你选择与柳贵妃勾结构陷我的时候，在你选择利用我的信任窃取边防图的时候，在你选择挥师南下、踏破我大燕山河的时候……”
“你每一次，选的都是你的复国大业，你的江山权柄。”
“如今江山在手，你才来说选我？不觉得太晚，太可笑了吗？”
她的话，彻底吹熄了萧寒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跪在原地，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寂与狼狈。她不再看他，决然地转身，一步步走回那间昏暗的内室。
萧寒独自跪在院中，良久，良久。夜风吹过，带来夏虫的鸣叫，却更衬得这方天地死寂无声。他最终缓缓站起身，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一步步走出静思苑，踏上等候在外的御辇。在车帘放下，隔绝外界视线的那一刻，他终是难以自抑地以手覆面，肩头微微颤抖。

而在那紧闭的房门内，楚月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所有的强硬和冷漠顿时土崩瓦解，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无声地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